邢克铭:引 产(小说)

日期:2026-02-12 17:57:48 浏览:

是深秋里的一天,日暮时分,秋风瑟瑟,秋雨绵绵。阴云低垂的灰蒙蒙天空中,一只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孤雁,一声声悠长地“嘎嘎”叫着往南飞。那叫声显得格外无助、苍凉。百鸟归巢了。“鸭————喽喽喽喽———”村庄里一个妇女拖着长腔呼唤自家的鸭子上笼。

夜幕就要降临。河东庄的赵东槐静静地依靠在门框上,怔怔地望着越来越暗的天空,内心充满了惆怅、孤寂和苦闷。

今年三十五六岁的他,去年春上因高血压导致脑出血,在省城医院经过两个多月的救治总算捡回一条命,但却落下了肢体残疾。左胳膊麻木无力,伸屈、抬臂困难;右腿沉重迈不开步,偶尔走上几步也是摇摇晃晃。好在经过一年多的康复锻炼,生活基本能自理了。赵东槐一家在他发病前因没参加合作医疗,住院期间的所有治疗费用全部自付。为此,所欠下的近十万块钱的债务危机压得他们家喘不过来气。赵东槐已丧失了劳动能力。他家有正在上小学五年级和三年级的一儿一女,全家四口人的日常生活开销、本人长期服药的钱和偿还债务的重担,统统压在妻子春芳的肩上。人们常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而在赵东槐家,妇女却是撑起了整个天。

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春芳起早摸黑,风里来雨里去,在城里一家建筑工地干小工。可近一年来,城里能干活的工地愈来愈少,春芳只得失业在家。天无绝人之路。村里给他们家办了低保和大病救助。另经家政公司介绍,春芳进城到一户人家做住家保姆。

这家的男主人叫夏雷,是跑本市到邻县短途客运的个体老板;女主人叫李玲,在城里一家大型商场租了一间店面卖服装。春芳在主人家的工作就是每天接送他们一对上小学一年级的双胞胎女儿上下学,和给雇主操持家务什么的。雇主夫妻都属于个体户,没双休、没节假日,自然而然,春芳也只能整日整月地陪着主人在岗,脱不开身回家一趟,出来两月之久了。

赵东槐有个弟弟二槐二三十岁了,已说好亲,只因家里楼房没盖迟迟结不了婚。为给儿子挣钱盖房子娶媳妇,二槐两个六十多岁的爹妈在邻村租了八九亩土地种草莓,草莓下去种瓜和蔬菜,忙得常年不沾家,根本顾不上过问大儿子的事。好在春芳为了两个孩子上学方便,也为了他们有人照料,早在进城前就把一双儿女转学到他们的姥家,姥姥庄上有村小学。

此时此刻,赵东槐强烈地思念起妻子来。他想,在这风雨凄凄之夜,要是有妻子在身边陪自己说说话那该多幸福美好呀!然而,现在夫妻团聚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

“嘀,嘀嘀————”蓦然,一辆黑色轿车亮着雪亮的光柱,鸣着笛,径直停在了自家门口。赵东槐正愕然之际,两边的车前门打开,随着“砰砰”两声,车门关上,借助强烈的灯光,赵东槐惊喜地发现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两个人。那高个子的年轻男子身材魁梧帅气逼人,不认识;而那个身姿丰满妩媚玲珑的少妇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妻子春芳。人未到近前,春芳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芬芳馥香已扑面而来。赵东槐怀着无比喜悦和兴奋的心情,用充满柔情、亲昵和爱恋的眼神端详着妻子。现在的春芳与原来在家时相比,无疑判若两人。她身着绿色毛呢大衣,黑色弹力紧身裤,脚穿褐色尖头皮鞋。妻子上半身的端庄与下半身的妖娆,使得她愈加风姿绰约,楚楚动人。看着妻子那张笑意盈盈的杏腮桃脸,如秋水般清澈灵动的双眼,有一瞬间,赵东槐竟对春芳生出了一种陌生感。“你吃晚饭吗?”妻子那久违而又熟悉、带着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赵东槐摇摇头。“这是俺老板,”春芳指着身后抱着一大摞营养品的帅哥说,“叫夏雷,人特别好。”出于礼貌,赵东槐客气而又局促不安地说:“哎哟,老板给我带这么多的东西,真让我过意不去。”夏雷大方地说:“小意思,别在意。”三人走进屋里,原本空寂黑暗的屋里,顿时暗室逢灯,有说有笑。两个大男人坐下,春芳站着,急不可耐地问起丈夫的身体状况,夏雷也关心地问着。当得知丈夫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能吃能走时,春芳如释重负,表情轻松了。随即,她忙不迭地找茶杯,又一遍遍地刷茶杯,给夏雷倒茶;接着,转身走进里屋找出一条新毛巾,体贴入微地擦去夏雷头发上、额头上和衣领上的水滴。站在春芳的角度,夏雷作为客人,她在尽地主之谊,也许无可厚非;但赵东槐以一个丈夫的视角,见妻子当着自己的面对一个各方面都比自己优秀的男人所表现出来的过分热情、亲昵,心里已不是滋味。

放下茶杯的夏雷,拉开随身带来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厚沓百元大钞,递给赵东槐,说:“大哥,这六千块钱是嫂子两个月的工资,收下吧。”赵东槐看见有这么多钱,心情一下好了起来。三人叙了一会儿,春芳说:“东槐还没吃晚饭,我上菜园找些菜,给他叠一锅咸馍吃,你们俩说说话。”

春芳在厨房择菜、和面;赵东槐帮着烧锅。忽然,赵东槐带着满腹疑惑,瞅着妻子问:“你的工资都给我了,你哪来的钱买恁贵的衣服?”“老板买的。”春芳随口说。赵东槐的脸沉了下来,春芳见状,急忙改口说:“老板娘买的。”路走错可以拐回头重走,话说错收不回来。看出自己虽已改口,可丈夫依然心存芥蒂,春芳也觉委屈。她停下手里的活,用右手把左胳膊的衣袖往上捋了捋,露出一块人耳般大小的疤痕,压低声音对丈夫说:“你以为我在外面容易呀?你看看吧,我进城不久,老板娘叫我给她熨衣服,一时大意,把衣服熨糊了,慌乱中,我把熨头触碰手脖上,当时皮肤发黑,起满小水泡,可老板娘还训斥我……”说到这里,春芳落泪了。赵东槐沉默了,他体谅到妻子的不易。“都是我身体不争气,让你吃苦了。”赵东槐心情沉重地说。

春芳把叠好的咸馍放进锅里,对丈夫说:“你小火烧,我趁空找几件换洗的衣服马上带走。”“说啥,你今晚还走?”赵东槐一脸惊愕地问。“不走咋弄,端人碗服人管。明天早晨,我还得起早做饭,送老板两个闺女上学。”春芳无奈地说。本以为今夜可以夫妻团聚,想不到竟是老猫衔个猪尿泡,空欢喜一场。顿时,赵东槐满眼尽显失落和沮丧。

赵东槐食之无味地吃过晚饭,春芳刷洗好锅、碗,对丈夫说:“我要走了。老板爱吃西瓜红红芋,把咱家的红芋装一袋子给他;芝麻倒两碗给我,老板爱吃芝麻盐。”妻子处处替雇主着想,赵东槐心里不免有了醋意和怨气,但也只得忍着。

一切拾掇好,春芳和夏雷走了。看着两人说说笑笑上了车,如炬的车灯划破夜空,轿车在风雨中疾驰而去。看到妻子和姓夏的男子那么熟络、亲近,赵东槐是又气又妒。

赵东槐失魂落魄回到重又被空寂笼罩的屋内,倍觉悲哀、伤感和凄凉。当他走进东屋一拉灯,猛地瞥见床上有一小堆零钱。有毛票和金属币,其面值都不大。纸币面值都是1元的,总共十二张;硬币面值多数为1角、5角的。他数了数,硬币总和7.6元。纸币、硬币的总钱数是19.6元。数完钱,赵东槐的心不由一热,他知道这些零钱都是妻子去市场买菜时,偷偷攒下的。妻子心里还有他还有这个家,赵东槐的眼眶不由湿润了。

眼看入冬了,李玲的服装店可以经营冬装了。就在她要去温州进冬装的当天下午,整理自己的衣物时,突然发现她那件挂在卧室衣柜里,价值近万元的紫红色皮草的前襟和后背多处褪色,像花狗脸似的。霎时,李玲恰似一头狂怒的母狮,咆哮起来:“皮草不能接触化学药品,衣柜门半敞着,肯定是使用灭蚊剂时,药液飘洒到皮草上了,春芳这事可是你干的?!”吼过,李玲两眼凶巴巴地盯着春芳。说起来,李玲还真没冤枉她。

原来自入秋以来,阴雨多,室内空气潮湿,李玲怕挂在衣柜暗处的皮草受潮,便将柜门半开,以利通风。因秋季蚊子多,春芳在给主卧打扫卫生时,发现有飞蚊,于是,将卫生间的灭蚊剂拿来驱蚊,见蚊子飞进衣柜内,又毫不介意地跟踪追击,向柜中喷射药液,如此往复。又因皮草挂在衣柜暗处,主仆二人谁也没及时发现皮草有异。春芳知道自己闯下大祸,吓得面如土色,一时紧张得不知说啥好。春芳噤若寒蝉的模样,让李玲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她冲春芳发飙道:“我这件皮草花万把块钱买的,现在三千也不值了,你赔我,你没钱赔,我扣你工资!”春芳内心瞬间崩溃了。可就在这时,夏雷突然说:“这事不怪嫂子,是我天天中午跑车回来午睡时,被蚊子叮得受不了,经常使用灭蚊剂了,要怪就怪我。”见老公主动往自己身上揽责,李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色俱厉地咋唬道:“那好,你给我买新的!”夏雷满不在乎地说:“把皮草拿到维修店重新上遍色不就行了,啥大不了的事,大惊小怪的!”“修你娘的头,我就要你买新的。”夏雷听李玲骂自己,一怒之下,朝她头上拍了一下。那李玲也不示弱,伸手在夏雷腮上狠抓了一把,顿时,他脸上被指甲划出了三道血口子。夏雷勃然大怒,挥拳打了过去。春芳见状,急忙抱住他,李玲趁机拿起几件衣服摔门而去。

李玲走后,望着夏雷脸上的伤口,春芳满是愧疚、自责和不安。她难过地说:“都是我该死,惹下祸,让你替我背锅,还让你两口子打架,你的脸受伤,我真过意不去……”此刻的春芳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显得无助、令人怜爱。看到她这般令人心疼的模样,夏雷心中蓦地生出一丝柔情和爱恋。他嘴上去却说:“没事,小意思,嫂子别往心里去,我愿意。”

春芳找出家中的红药水,对夏雷说:“来,我给你脸上的伤口清洗一下,再抹点红药水,防止感染发炎。”春芳专心致志地处理着夏雷脸上的伤口,两人相距太近,春芳身上所散发出的年轻女性持有的体香和她鼻孔里呼出的均匀、轻柔的气息,像一只温柔的小手,轻轻抚摸着夏雷的面颊。倏忽间,夏雷对春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当春芳的脸距他的脸最近点时,夏雷头脑一热,悍然不顾地把嘴死死吻在春芳的脸上。出于女性天生的羞怯和自尊自爱的本性,春芳下意识地想把脸扭一下,可当她想起夏雷偷着给自己买衣服买鞋;瞒着老板娘给丈夫赵东槐买营养品;以及这次替她背锅,脸受伤,春芳不能也不忍拒绝这一吻。她的默认,让他更加冲动和胆大妄为起来。既然窗纸已捅破,夏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抱起春芳向次卧冲去。这一刻,春芳只是羞赧地笑道:“唉呀,药还没抹好呢……别急着发疯,想想老板娘的皮草怎么办吧……”

两人缠绵至下午五点时,春芳疲惫地说:“起来吧,我要去学校接孩子们,你不是说要去皮草专业护理店吗?快去吧。”

夏雷把李玲那件长款皮草拿到专业护理皮草店,用专业染色剂进行全面修复。三四个小时后,夏雷回来了。他把修复后的皮草展示给春芳看,春芳惊呆了,修复后的皮草如新买的一般,看不出有任何瑕疵。春芳喜出望外地说:“花了多少钱?”“一两千。”春芳沉思了一会说:“这钱从我工资里扣吧。”夏雷坏笑道:“我不要钱,就要嫂子这个人。”春芳红着脸,娇嗔地说:“你们城里男人和乡里的男人都差不多,都好这一口”。

李玲的皮草完好如初,春芳、夏雷去掉一块心病。不言而喻,今夜注定是一个累并快乐着的不眠之夜。

不知不觉,春芳距那次回家近两个月了。这天早晨起床后,春芳突然头晕眼黑,伴随着呕吐。她不由打了个激灵,凭经验,知道自己怀孕了,何况超期这么久身上没来月事。春芳心里慌乱了。她强忍着不适做好早饭,趁夏雷来厨房刷牙之机,她悄悄地对他说:“老板,我怀孕了。”夏雷一愣,惊讶地问:“真的?”春芳点点头。夏雷沉默片刻,忽然露出笑容,把嘴贴近春芳的耳朵,耳语道:“喜事、喜事”。春芳生气了:“你把我害惨了,还说风凉话。”夏雷小声说:“我没有男孩,李玲不愿再生了,乡下的二老经常说他们这辈子没抱上孙子,没人传宗接代了,死了也不闭眼。嫂子,你好事做到底,偷着把孩子生下来,要是个男孩,我爸妈肯定亏不了你,给你拿出三几十万,不成问题……”春芳动心了,可此刻也心乱如麻。一边是名声,一边是巨款,该如何选呢?见她犹豫不决,夏雷说:“这样吧,几天我抽个空回老家一趟,把你的事跟爸妈讲讲,他们想要孙就得把攒的养老钱拿出来,舍不得钱就算了。说实话,我手里没啥钱。现在跑客运挣不到钱,服装也没啥生意。我身上还背着房贷、车贷呢。”“那,那好吧,我等你的回话。”春芳愣怔了许久说。

正如夏雷所料,当爹妈听说儿子的住家保姆怀孕一事后,大喜过望,当即表态:只要那叫春芳的女人能给夏家生下一个男孩,心甘情愿把积攒多年的四十万养老金全补偿给她。夏雷爹是乡间瓦工队的小老板,不差钱。夏雷从乡下回来了,他把爹妈开出的条件告诉了春芳,春芳点头了。她清楚她家太需要这笔巨款。

女人最懂女人。春芳强烈的妊娠反应,引起了李玲的疑问。一天夜里,李玲问夏雷:“春芳几个月都没有跟她丈夫同房了,她咋能怀孕?”夏雷脱口说道:“那次我陪她回家,我坐在车内玩手机,她两个人在屋里叙话,叙着叙着灯灭了,那不肯定是干那事;再说啦,咱小区附近有钟点房,她夫妻二人想亲热,花上三十二十,一个小时不就结束战斗了”。李玲被老公忽悠住了,不疑有他,认可了这种说法。沉寂了片刻,李玲忽然说:“今后对春芳要多加留意,千万不能让她把她男人领到咱家做那事,真要逮住了,叫她立马滚蛋。”“不用撵,她也干不长了。”夏雷说。“到时再讲吧。”李玲说,“她不干了,联系家政公司再介绍一个人来。”

时间进入腊月,此时的春芳怀孕快三月了。这天中午,家中就她和夏雷二人时,春芳忧心忡忡地说:“我眼看就要显怀大出身了,我想回家一趟,再不回去,不等添过人就不能回去了。”夏雷想了想,说:“那我抽空送你回去一趟,你不能在家过夜。”“为啥?”夏雷说:“久别胜新婚。你两口子几个月没同房了,你让他逮着你还跟你客气,饿狼似的还不把你折腾流产”?春芳红着脸羞涩地说:“你知道这样,你一有机会就不放过我?”夏雷“嘿嘿”一笑,说:“我这不是小心着的吗,再说啦,你老公又不是未婚青年,一摸你肚子不就露馅了。”

截至腊月二十,春芳在夏雷家干够四个整月,李玲又发给她两个月的工资六千元。接到钱后,于当晚,春芳让夏雷开车送她回家一趟。如同上次一样,夏雷自掏腰包,给赵东槐买了几样年货。来到赵家后,做贼心虚、心中有愧的夏雷一直不敢直视赵东槐的眼睛。春芳交给丈夫四千块钱工资,叮嘱他千万要注意身体,按时按量吃药,不能冻着,防止血管收缩厉害。帐呢,慢慢还,把脸面前要花的钱留够,反正她月月有工资不用愁。最后告诉丈夫,开过年,她要和一个女同学出外挣大钱。丈夫问去哪里?她说可能会去海南工地给人家做饭。丈夫说:“你买部手机吧,有事好联系。”春芳叹息着说:“省点钱吧,我记住你的手机号了,到时有事,我给你打。”天擦黑时,春芳执意要走。赵东槐用热辣辣、恋恋不舍的眼神看着她,乞求她留下明早再走。春芳红着眼圈,轻叹了一声,温柔地说:“我以后一定好好陪着你……”这时,先一步上车的夏雷已把车发动起来。听见汽车的轰鸣声,春芳无奈地说:“我走了。”望着妻子决绝的背影,赵东槐悲愤地说:“我眼不瞎,早看出你和姓夏的穿一条裤子,反正我是废人了,我成全你俩的好事,是离婚、是下药药死我,你看着办吧……”

第二天的晚饭后,春芳又让夏雷开车带她去一趟娘家看看两个孩子,同样的原因,现在不去,不等生产后哪还能去?车子路过一家商场时,春芳下了车,走进去,在服装区左挑右拣,给父母各买了一套新棉衣,分别给两个孩子买了一件滑雪袄,又一狠心花了四百多块,给兄弟媳妇买了一件灰色呢子大衣。结过帐,手中的钱还剩一千三。在卖零食区,春芳徘徊良久。几个月没见孩子们了,满心想给他们多买些零食吃,可又担心钱花多了,留给孩子们的生活费、下学期学费及给父母的过年钱不宽裕了。正为难之际,夏雷看出她的心思,体贴地说:“想给孩子们买什么,随便拿,我来支付。”春芳不好意思地说:“不能再叫你破费了。”夏雷笑笑:“咱俩谁跟谁。”

春芳娘家离城二三十里,等她到了娘家时,已是接近十一点了。春芳妈刚要睡觉,突见闺女来了,半是心疼半是责备地说:“唉哟,半夜了,你还摸黑来个啥?”“我想两个小孩了。”春芳说。春芳妈一眼瞅见闺女大包小包地带来那么多东西,疼惜地说:“就你一个妇女挣钱,家里几口人都指望你养活,还有一个常年吃药的病人,花钱能省就省,别大手大脚了。”春芳抖开塑料袋,掏出里面的衣服,对妈说:“这两套棉衣是给俺爸和你的,这件呢子大衣是给俺兄弟媳妇买的……”春芳妈打断闺女的话,生气地说:“你给她买恁好的衣服干啥?”春芳轻叹道:“不买咋弄,俺两个小孩都在你这,不巴结她,她不找你事给你脸色看吗”?春芳妈无语了。母女二人的交谈声,吵醒了春芳刚刚入睡的两个孩子。他们从西屋睡眼惺松的跑出来,惊喜地大声呼喊:“妈妈,妈妈,我想你啦!”儿子小军跑得快,一头扑进妈妈怀里,紧紧搂着妈妈的腰;女儿小娟跑得慢,跑到妈妈跟前,牢牢抱住妈妈的腿。春芳妈深有感触地说:“看看吧,姥娘疼外孙疼再狠,小孩还是跟妈亲。”孩子是母亲的软肋和泪点,见到久违的孩子们这一刻,春芳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把脸紧贴在儿子的脸上,随之,又抱起女儿,在她的小脸上一口口亲吻着。小娟稚声稚气地说:“妈妈,您别离开我和哥哥了可好……”春芳一想到今夜一别,不知多久才能和孩子们再见,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个往下掉。

冬夜,寒意侵骨。春芳怕穿着睡衣的孩子们冻着,急忙拿起买来的零食,把他们哄劝到床上。春芳坐在床沿,一边看着孩子们吃零食,一边和孩子们叙着话。将近午夜时,春芳强令孩子们睡觉,明天还要到校领通知书。不一会儿,孩子们睡着了。春芳为他们掖好被子,又分别在他们脸颊上亲了亲,这才回到堂屋当门和妈叙叙话。忽然,春芳妈盯着春芳吃惊地问:“我听你出气这么硬,可是又有了?”春芳的脸蓦地红了,慌乱的竟不知如何答话。春芳妈看到闺女那副窘样,心里明白了八八九九。她责备道:“你儿女双全了,家里顶梁柱也塌了,那还有能力再要一个孩子?这是玩吗?三个孩子你可得养活?这以后上学得多少钱?万一再来个男孩,不说买房子了,就是给两个儿盖房子、买车、娶媳妇的,下来没有三四百万也交不掉差。你一个妇女累断脊梁骨也挣不来几百万,到时哭都没眼泪。不行,这个孩子不能要,哪天我跟你公婆说说这事,他们不心疼你,我得心疼俺闺女。”听到这里,春芳吓得脸色煞白,惊慌地说:“妈,您千万不能说出我怀孕的事……”春芳妈一愣,满腹疑惑地问:“咋回事?”春芳默默不语,眼泪下来了。春芳妈觉察出问题的严重,急忙追问:“这孩子是谁的?”春芳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说,那男人是谁”?春芳妈咄咄逼人,“不说出来,你想气死我!”万般无奈,春芳只得嗫嚅着,交代出夏雷。“唉哟我的娘呀,你咋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春芳妈恼羞成怒地低声嘶吼:“赶紧把孩子打掉!”春芳抹了一把泪,摇摇头,固执地说:“我拿定主意了,给俺主人把孩子生下来。”“呸!你个死老婆想把娘家人的脸面都丢尽?”春芳妈气急败坏地斥责道,“叫你爹和你兄弟知道了,看可敢挖窑子把你活埋了!”此时的春芳反倒镇定了,她辛酸无奈地说:“家里这个烂摊子,我就小军一个男孩,他长大后,我一个妇女上哪有本事供养他上大学、买房子、娶媳妇?不给他凑合成一家子人,我死了也闭不上眼呀。夏雷的爹娘表态了:只要我给他们家生个男孩,保证给我三几十万的补偿。唉,我是为了俺儿才不得不走这条路呀……”闺女的难处,当妈的哪会不体谅?前思思后想想,春芳妈也只得默认了闺女的选择。母女相视无言良久,春芳妈流着泪硬咽着说:“我看你显怀了,过了年就不要再走娘家了。这事你得瞒紧,千万千万不能叫外人知道,十里八庄的人听说到风影,我和你爹你兄弟在人前再也抬不起头了,人老八辈的人都丢完了,你一辈子也别想走娘家了……”

春芳郑重地点了点头,说:“一过罢年夏雷就瞒着老板娘,送我去他乡下的爹娘家躲起来。”“你有几个月了?”春芳妈问。“三个月了。”“唉,”春芳妈轻叹道:“是个男孩最少得半年多躲;做B超,是个女孩老早的流掉。你安心在外吧,小孩你不用挂念,我会给你照看好的。”“嘀————嘀———”坐在村口车内的夏雷,早已等不及了,一遍遍按喇叭催促春芳。春芳只得和母亲告别。“我不送你了,”春芳妈说;“我不想见那个人,你爸在西地跟他孙睡,也别跟他打招呼了。”说过,春芳妈抱怨道:“当初给你说几个多好的婆家,你都不愿意,非看上姓赵的,结果走到这一步。唉,这都是命……”

说着说着,眼看就到年了。庄上外出打工的男男女女,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沉寂一年的村庄,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腊月二十六这天,赵东槐的姐姐来给爸妈送年礼。不得已,赵东槐妈顾不上赶集卖草莓,只得在家张罗着做一大桌子好菜招待闺女、女婿及外孙们。快吃饭时,住在老宅的她找儿子陪客。当她一眼瞧见儿子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屋里冷清、死寂,心里很是生气。她质问儿子:“就到年了,春芳还不回来办年吗?”赵东槐气恼地说:“二十那天,她野男人开车带着她回来,给我送四千块钱,说过年不回来了,一送了年就和女同学出远门挣大钱,点个卯就走了。”赵东槐妈气咻咻地说:“哪有给人家当保姆,连过年都不回家的?开笼放鸟。我看她是跑野心了,说不定有外心了。”老妈的话如同锥子戳得他心疼不已。母子无语良久,赵东槐痛心疾首地说:“随她便吧……”“不随她便也没办法,”赵东槐妈说,“你有病,不能挣人家一分半文,还指望她养活你和两个孩子呢。只要她不提出离婚,不离开这个家,随她在外面咋鬼混去吧。别管她,真逼急了,她拍拍屁股走人,撇下你爷几个咋办吧?想开些,自己劝自己,谁叫你倒霉得大病了呢。这是命,没办法。”

半轮银月静静悬挂在西边天幕上,几颗明亮的星星相伴周围。清冷的月辉铺满大地,月光下的村庄笼罩着一层薄雾,显得朦胧、静谧和孤寂。夏雷的老家在城北四五十里的偏僻乡下。过了正月初八,爹妈招待完亲朋好友,一年回家一趟的李玲,在家住了两天也回去了。夏雷便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把春芳送到乡下老家。为了瞒天过海,哄骗李玲,早在年初六,夏雷已让春芳辞职,去一家私人旅馆住上三天,然后,这才伺机把她向乡下转移。

车子行驶在平坦笔直的乡间水泥路上,向着陌生的前方飞驰。望着车窗外生疏的村庄、田野,春芳心情格外低沉、郁闷、愁肠百结。有一瞬间,她痛恨自己怎么就走上了一条人不人鬼不鬼的路呢?但一想到这也是为家庭、为子女作牺牲时,心里又释然了。忽然,春芳想到万一自己怀的是女孩又怎么办呢?她的心一下沉到底,不敢往下想了。

 夏雷父母的家在夏庄的外宅,独门独院的三间两层楼房。夏母是一位胖乎乎的六十开外的老太婆,高高大大。夏雷强健的体格原来是从老妈那遗传过来的。夏雷妈见了春芳分外热情客气,倒是春芳见了她羞愧得面红耳赤。是呀,自己算是夏家什么人呢?好说不好听呀!夏雷妈把春芳安排在二楼东间,一进到狭小低矮的房间里,她犹如进了牢笼一般。想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能要呆上六七个月时,心里倍感郁闷、孤独。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家里,此时此刻,夏雷是她唯一的熟人和依靠,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依恋。当夏雷想连夜赶回城时,春芳居然要求他留下来陪她一夜。

翌日天刚刚蒙蒙亮,为了不耽误早班车,夏雷已起床了。下到一楼,他妈叮嘱他:“以后没啥事,不要再回来了。春芳是有家室的活人妻,你整床整铺地霸占活人妻这样不好,以后遇事不顺。”夏雷不以为然地说:“这都啥年代了,你还迷信。其他的心你别操,你把春芳照料好,停不长,我托人给她做B超,万一是个女孩流掉。”

夏雷爹正月初九已回海南工地,夏雷妈一个人悉心照料着春芳的饮食起居,天天鸡鱼肉蛋供她吃着。偌大的家里,仅两个女人居住,很是清静。自春芳进家之后,夏雷妈刻意减少了与邻居们的接触。她深知,如果让本庄人知道她家里来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孕妇,那影响多不好呀!尤其让儿媳妇得知了,那还不闹翻天!

一眨眼,春芳来夏家三个多星期了。农历二月二,夏雷妹妹夏雨没上班,请半天假给老妈送老雁馍。她下了车,推开院门,走进楼下客厅,一眼看见曾在哥嫂家见过的那个保姆春芳,挺着孕肚和妈叙着话。夏雨诧异地问春芳:“你怎么在这里?”春芳瞬间脸红到脖子根,羞涩一笑,上楼去了。望着春芳的背影,夏雨满腹疑问,把不解的目光投向妈。她妈神秘笑笑,冲女儿一阵耳语。夏雨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变成了一脸怒气。她朝母亲发火道:“胡闹!你敢金屋藏娇,这要是叫李玲知道了,看她可敢抄你家!你当婆婆的做这事,可能对起儿媳妇?!”她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被闺女数落的好一会才辩解道:“我这不是想要个孙吗……”“你现成的外孙,还要啥孙。”夏雨说。她妈当即回敬道:“外孙可姓夏?”夏雨反唇相讥道:“你让这个狐狸精、勾男人精给你生个孙出来,又不是你明媒正娶的儿媳妇生出来的,跟你亲个屁!”她妈满不在乎地说:“我才不管他是啥样女人生出来的孙,只要是俺儿的骨血,就是我亲孙!”夏雨瞪着她妈气恼地说:“我还真没见过天底下像你这样想孙想到走火入魔的人。”她妈也来气了,说:“你老公公老婆婆不想孙吗?你头胎是个女孩,你月子里婆婆伺候你一天吗?二胎是个男孩了,公婆舍得给你花钱啦。”夏雨不吭声了。她妈继续忿忿地说:“你二婶子有两个孙,她天天朝我眼里撒沙子,对着我说:‘大孙子、小孙子,老奶奶的命根子。’她这不是笑话我没有孙吗?”夏雨沉默了。想了想,她提醒道:“你咋能断定春芳怀的一定是个男孩?”她妈换上笑脸,十分有把握的说:“那天她在洗澡间我看见她妈头穗子了。老话说:妈头黑来个客,妈头黄来个郎。春芳妈头黄,怀的就是个男孩。”看到老妈那副高兴劲,夏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像春芳这样给人家生孩子的女人,图的就是钱,你有多少钱给她?”她妈不假思索地说:“她真给我生个孙出来,我和你爸攒的那三四十万养老钱都给她。”“你疯了?!”夏雨惊叫道,“你把养老钱都给人家,你和俺爸老了没钱咋办?我和俺哥家都背着房贷、车贷、子女们上学,自身难保了,你到时没钱指望谁?”面对闺女的咄咄逼问,她妈义无反顾地说:“人留后代草留根。钱算个啥?再多的钱也不会叫爷奶奶。到时你们都没钱养活我和你爸,俺俩饿死拉倒……”见自己的话,老妈一点也听不进去,夏雨转身就走。她妈慌忙劝道:“别走,吃过晌饭再走!”夏雨头也不回,嘲讽道:“我看不起这样的女人,眼不见心不烦!”说过,怒气冲冲地走了。母女二人的对话,在楼上的春芳全听到了。她脸上火烧火燎,如芒刺在背,悲哀欲绝,泪如雨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是怎么走漏的风声,庄上人都知道夏雷妈家藏了一个大肚子女人。庄上人出于猎奇心理,几乎天天都有人借机上门,想一睹那个大肚子女人到底长啥样。特别是女人们,有时春芳在屋里被她们撞到了,那种看向她的眼神像审贼似的,满眼都是鄙夷、蔑视和嫌弃。有些嫉恶如仇的娘们,一出屋门就小声议论嘀咕道:"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这是啥娘养出这样的贱货,勒死算了,别叫她活

着丢人啦!""她男人也不是人,为了钱叫女人干这不要脸/

的事""......"每每听到女人们这样恶毒讥讽和诅

咒谩骂自己,春芳的心都要碎了,在滴血,夜夜流

泪到天亮......

面对来自外界的舆论压力和内心的压力,

春芳坚持不住了。有一瞬间竟产生了终止妊娠

的念头。

二月初六是个好日子,庄上有村民喜期。天刚

放亮,春芳就被那家人音箱放出的一首旋

律婉转,轻快舒缓的歌曲所吸引,不由凝神倾听。

“明月照窗前,一样的相思,一样的离愁……亲人啊亲人我在盼,盼望相见的明天,鸟儿倦飞也知返,何时相见在堂前……”歌曲所营造出的那种宁静悠远,深沉和谐的意境深深打动了她,尤其歌曲主题所表达出的亲人团圆的强烈愿望和情感寄托,更是直击她的心灵。春芳陶醉在歌声中的同时,也陷入了深深的痛楚之中。这一刻,她无比思念起丈夫和孩子。

因过度思念家人,春芳开始情绪低落、焦虑,饭量骤减。夏雷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为了增加她的饭量,夏雷妈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比如炖老母鸡汤、排骨汤、鲫鱼汤等营养丰富、味道鲜嫩可口的汤汁给春芳喝,以增进她的食欲改善营养。夏雷妈无微不至的关照、体贴,让春芳的心情逐渐好转。而就在这时,庄上一个好色的男人盯上了春芳。 

话说这一天傍晚,那男人趁夏雷妈上地不在家时,竟翻墙跳进院里。听见响动的春芳,知道来者不善,急忙把屋门插紧。那男人隔着门威胁春芳:“快开门,不让我得手,老子找李玲去,我打听清楚了,你就是一个给夏雷生私孩子的小三,看,李玲来了非扒你的皮!”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夏雷妈和一个女人的说话声,那男人撂下一句狠话:“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说过,男人悻悻地翻墙逃去。

夏雷妈进家后,吓得白嘴白舌的春芳,向她讲述了刚才惊魂一幕。两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夏雷妈认为春芳三十六计走为上,要尽快转移。她即刻联系儿子,说明情况,叫他赶紧回来一趟,商量一下,看把春芳安排到哪里合适。

春芳在提心吊胆和度日如年的煎熬中,终于等来了夏雷。

入夜后,遥远的天边响起隐约的雷声,仍带着寒意的夜风拍打着门窗,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疲倦地下着。夏雷就是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悄悄回来了。当时春芳在楼上,她听到他进门后,和老妈在楼下窃窃私语良久,仍不上楼,沉不住气的春芳,便走下楼。在楼下低语的母子俩一见春芳来了,不由神情一下紧张不安起来,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夏雷妈几番欲言又止,夏雷亦是目光躲闪,不敢正视她。春芳猜测可能是夏雷安排她到别处去有困难,便试探着说:“如果让我去别的地方躲躲有难处,那我就不走了,还住在这里算了……”夏雷摇摇头,夏雷妈用怜悯和同情的目光注视神情迷惘的春芳,心情沉重地缓缓说道:“你家孩爸脑出血复发,在市医院住两三天了……”“啊!”春芳霎时震惊得目瞪口呆,全身瘫软,站立不住,多亏夏雷手疾眼快扶住了她。愣怔片刻,春芳猛然蹲下,双手掩面,伤心疾首地哭泣道:“都怪我没在他身边……没照料他……让他又犯病了……我不是人呀……不够夫妻情分呀……”

原来昨天上午,赵二槐通过家政公司查到了夏雷留下的手机号码,在电话里,赵二槐向他询问春芳现在的去向,大哥脑出血复发已住院两天,急寻她回来。正犯愁把春芳安置在何处的夏雷讳莫如深,一口咬定他不知前住家保姆现在的去向,但表示可以帮着打听一下。因事关重大,夏雷这才连夜冒雨回来,同老妈商榷看怎么办。

从精神层面上讲,像赵东槐这种情况,由于妻子长期不在身边,引起他情绪不稳定,经常失眠、焦虑和苦闷,致使血压升高,脆弱的脑血管再次破裂;另一方面,从饮食上来讲,赵东槐每天饥一顿、饱一顿,吃饭不论点,更多的时侯,图懒省事,他不炒菜吃,只吃腌的咸菜和黄豆酱。食用过度的高盐,也是导致他血管破裂的重要诱因。

望着痛不欲生的春芳,夏雷妈思虑一番后,果断地说:“别哭了,也别伤心难过了,你可以到医院陪护丈夫。”春芳哭泣道:“我现在哪管见他。

夏雷看向他妈,犹豫着说:“要不,咱出钱雇一个人伺候春芳丈夫呢……”夏雷妈态度坚决地说:“不行!春芳这个时候再不露面,会使她小孩爸更生气,病情加重。万一人家有个三长两短,咱亏心一辈子,良心过不去。人来世上不能丧良心,咱不要一错再错了。”夏雷似乎未完全听懂老妈的意思,迟疑着问:“你是说······”迎着儿子疑惑的目光,夏雷妈义无反顾地说:“让春芳引产吧,引过休息两天就可以伺候她丈夫了。”春芳闻听愣住了,她为难地低语道:“我自来到您们家,对我百般照料,万般好,我不忍心引掉,让婶要孙的愿望没能实现。”夏雷妈胸有成竹地说:“现在我想通了,想要孙,就得光明正大地要。停几天,我买些东西上俺亲家家去一趟,请李玲妈劝劝俺媳妇,叫她给我再生一胎,如今生孩子政府有

补助,上幼儿园又不花啥钱了,俺儿媳妇会同意的。”春芳如释重负地说:“这样最好,那我就对不起你们了。”“别这么想,”夏雷妈真诚地说,“千错万错都是俺家的错,是俺家对不起你,明天我就陪你去医院手术,所有的花费不用你问,另外,我再拿出万二八千给你补身子。钱我出,不叫俺儿掏一分。”春芳两眼湿润,感激涕零地哽咽道:“婶,我欠您的人情,下辈子当牛做马再报答您吧。”说过,竟下跪给夏雷妈磕头谢恩,被夏雷妈急忙拦住。此刻的夏雷望着眼前的一幕,内心五味杂陈,有失落,有不甘,也有一种释然。

           克铭

                                                 2026.1.30

《引产》小说的评论:

邢克铭的《引产》是一篇极具现实主义张力的短篇小说,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当代乡村与底层社会在经济压力、伦理困境与人性欲望交织下的复杂肌理。这篇作品虽然篇幅不长,但其蕴含的社会容量与心理深度,足以引发读者对命运、道德与生存本质的沉重思考。

一、 氛围营造与命运的伏笔

小说开篇的景物描写堪称典范。深秋的风雨、孤雁的哀鸣、村庄的呼唤声,共同构建了一个苍凉、萧瑟且充满不安的氛围。这不仅是自然界的深秋,更是主人公赵东槐家庭命运的“深秋”。作者巧妙地利用环境与心境的互文,将赵东槐因病致残、负债累累的绝望感具象化。那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孤雁,仿佛正是后来陷入情感孤岛与尊严困境中的赵东槐,甚至是春芳的象征。

二、 “引产”:双重的隐喻

标题《引产》具有极强的双关意味,这是理解全篇的关键钥匙。

1. 生理层面的引产:故事的明线是春芳怀上了雇主夏雷的孩子,并面临着生下孩子换取巨额补偿,还是引产回归原本破碎家庭的选择。这是情节发展的核心驱动力。

2. 社会与人性层面的“引产”:更深层次上,这篇小说展现的是贫穷与绝境如何“引产”出人性的异化。春芳原本是一个勤劳、贤惠、为了家庭忍辱负重的传统女性(如她细心攒零钱给丈夫)。然而,十万债务、丈夫残疾、生计无着的残酷现实,像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她推向了夏雷的怀抱。她的堕落并非源于本性的放荡,而是一种被生存逼迫的“引产”——在尊严与活命之间,她被迫选择了后者。同样,赵东槐那句“我成全你俩的好事”,也是一种绝望的“引产”,是他作为男人尊严被彻底剥离后的自我毁灭式豁达。

三、 人物的悲剧性与复杂性

这篇小说最成功之处在于没有塑造脸谱化的人物,每个人都在泥沼中挣扎,都有着令人唏嘘的复杂性。

● 春芳:她是全篇的核心。她既是受害者,也是背叛者。她对家庭的爱(给丈夫留钱、给孩子买衣、心疼公婆)与她为了利益出卖身体的行为形成了剧烈的撕裂感。她选择生下夏雷的孩子,并非为了爱情,而是为了给原生家庭和未来的孩子寻找一个经济上的“救生圈”。这种“高尚的卑劣”与“卑劣的高尚”并存,使得她的形象极具悲剧张力。

● 赵东槐:他是一个被命运击垮的男人。他的痛苦不仅来自身体的残疾,更来自精神上的阉割。他清楚地看到了妻子的背叛,却因为自身的无能为力而无法阻止,甚至在潜意识里,他可能也渴望那笔钱来拯救家庭。他的沉默与最后的“成全”,是一个男人最大的悲哀。

● 夏雷:他并非单纯的恶霸或渣男。他有一定的同情心(替春芳背锅、给赵东槐买营养品),但他更是一个精明的利己主义者。他利用了春芳的困境,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并试图通过金钱来解决传宗接代的问题。他是导致悲剧的直接推手,但他也受困于农村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与“传宗接代”观念。

四、 深刻的社会批判

作者通过这个家庭的变故,折射出了一系列尖锐的社会问题:

1. 因病致贫的脆弱性:赵东槐一家的悲剧起点是医疗保障的缺失(未参加合作医疗)。一场大病足以让一个中产家庭瞬间跌入深渊,这种不安全感是悬在无数底层家庭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2. 城乡差距与阶级流动的困境:春芳进城务工,本是为了寻求更好的生活,却反而陷入了更深的伦理陷阱。雇主与保姆之间的阶级差异,使得权力关系天然失衡,春芳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这种失衡关系的牺牲品。

3. 传统宗族观念的异化:夏雷父母为了抱孙子,不惜拿出养老金补偿春芳,这种“买孙”行为是对传统伦理的极大讽刺。它将血缘关系彻底物化,暴露了在金钱面前,亲情与道德的脆弱不堪。

五、 结语

《引产》是一篇读来令人窒息的小说。它没有进行简单的道德说教。作者只是冷静地展示了一个家庭如何在生活的重压下分崩离析,以及人在绝境中如何做出违背常理却符合生存逻辑的选择。

这篇作品的价值在于它的真实性与痛感。它让我们看到,在宏大的社会经济图景下,每一个微小的个体命运都如同风中之烛。春芳腹中的胎儿,既是希望也是罪证;而最终的“引产”,无论结果如何,对于这个家庭而言,都是一场无法愈合的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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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02-12 17:57:48  所属分类: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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