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克铭:三买墓地(小说)

日期:2026-01-11 12:20:03 浏览:

俺闺女的婆家因政府拆迁,承包地、宅基地一无所有了。于是,俺两个亲家便投奔和我一个庄的大儿媳娘家,又盖房子又盖猪圈,可哪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搬到俺庄仅年把,女亲家竟突发心梗,抢救无效,一命呜呼了。享龄六十六,年纪不算大,可惜了。

俺男亲家叫苗老根,已七十了。邹礼,人送外号“参谋长”的闺女邹花花是苗老根的大儿媳;俺闺女是他的小儿媳。苗老根的大儿苗大标,因小时患麻痹症导到一腿残疾,丧失劳动能力,被乡村小学聘为代课教师。俺闺女出嫁七八年,小孩都上一年级了,四十岁的苗大标才和与前夫离婚已三四年的邹花花成了亲。那邹花花本是水性扬花之人,好逸恶劳,吸烟喝酒打麻将,样样都会。要饭不嫌馍凉。苗家娶到这样一个一身恶习的二婚媳妇,却视若珍宝,捧着敬着。邹花花在苗家高高在上,说一不二,没人敢忤逆她。屈指算来,邹花花嫁到苗家不足三年,只因所住村庄拆迁,重又返回娘家定居。而俺闺女一家四口人,在还原房没下来的情况下,选择在集上租房住。

苗大标腿有残疾,为照料他,爹娘和他两口一个锅没分家,顺理成章地跟随邹花花搬到俺庄。参谋长老两口都是七十好几的人了,家有八九亩地,儿子媳妇都在外地打工,地里的活缺人手干,苗老根两口子的到来,正好可以帮参谋长家免费干农活。再者,参谋长觊觎苗老根手中那二十万的拆迁户口钱。也就是这两种原因,才使得参谋长家人热情,慷慨地接纳了亲家两口子。

寄人篱下的大标妈,自来到俺庄后,几乎天天下地给亲家干活,当然,雨雪天除外。我家有两块土地和参谋长家的土地挨边,俺两家与大标妈都是亲家,关系一般远近,每当看到女亲家在参谋长地里卖命地干活时,我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不悦。我是个男人还是有点肚量的,但俺家的大伟妈头发长,心眼小,只要一见臭女人给参谋长家干活,脸立马耷拉下来,嘴撅老长,把不满和气恨全流露出来。俺男亲家小名叫臭。此外,俺这个女亲家也是没成色。她才盖的房子在参谋长家后面,参谋长家前排的房子就是已退休的乡村小学教导主任罗仁家开的超市。女亲家一有闲暇,便来到超市和人聊天。三句话不说,当着众人的面大夸她大儿媳妇如何如何能挣钱,如何如何孝敬公婆,大儿媳妇每次从广州回来给她老两口买这买那······不客气讲,俺这个女亲家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货,俺全庄人都知道邹花花在广州不务正业,从事出卖身体的勾当,这是公开的秘密。大伟妈每每听到臭女人谝邹花花孝顺能挣钱,回到家总会大骂女亲家一通。是呀,你一直夸赞大儿媳妇好,潜台词就是俺闺女不孝顺没本事,这叫俺听了情何以堪呢?大伟妈每次骂过臭女人,也总会抱怨公安局为啥不把邹花花抓起来,叫她坐几年牢,看臭女人还谝不谝大儿媳妇了。

今年的玉米成熟早,收割玉米时,气温高,参谋长脑壳空,会抠会算,他家的玉米不用收割机收,非要用粪铲子砍。臭的女人就是给他家砍玉米时,连累带热突发心梗见了阎王。

这一天的夜晚,临近午夜时,劳累了一天的我刚想入睡,手机突然响了。我猛地惊醒,颤抖着手急忙拿起手机,见是闺女打来的。手机接通,便听见俺闺女哭哭涕涕,泣不成声地哽咽道:“小文奶奶心肌梗死······没抢救过来······死在医院里了······”小文是我的外孙。“哎呀,”我一下就惊呆了,少顷才惊呼道,“真的?可惜,太可惜了!唉,人活着啥意思,说死就死了······”手机里继续响起闺女的抽泣声。大伟妈把头伸向手机,不满地责备道:“你哭啥哭,哪恁大的冤屈?臭女人活着偏心,她眼里只有她大儿一家,又不疼你大人孩子。死了好死了好,死了省得给参谋长家干活了······”大伟妈说的不是人话,我急忙关掉手机,狠狠捥了她一眼,训斥道:“瞧你这话说的,别胡熊扯,你女婿要在跟前,叫他听见不气你吗?旁人听见也得说你半吊子,不是熊!”大伟妈还想说什么,我劝道:“人都死了,还计较啥。再说了,你两个外孙从小不都是他奶照看的吗?就是上学后,你闺女在开发区厂里干活,女婿小标进城干瓦工活,都是深更半夜才回来,接送小孩的事不都是他奶干的吗?人家没功劳也有苦劳呀······”

女亲家死了,我得去到苗老根家看看。大伟妈说,她身子弱,半夜三更见了死人不好,就不去了,你一个人摸黑去吧。我家与苗老根家相距三五十米远,一会儿功夫就到了。等我走到参谋长门口时,医院的救护车已到了,一男一女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苗老根两个本家的人,正把躺在车内担架上小标妈的尸体架着往小标后背上放。放妥,小标弓着腰吃力地把他妈背到屋里,放在已铺好麦秸的地铺上。人呀,要儿也就是死后这一会中大用。小标妈的头用她自己的褂子包裹住,裸露出来的手、胳膊和一小部分腿腊黄腊黄的。唉,不管啥人,只要断了那口气,是真难看和让人恐惧的。人生太无常了,晌午还能吃能喝能干,说呀笑呀的,到了夜晚就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而到了明天就是一盒骨灰了。唉呀,人们对幸福的定义一直是见仁见智,但此刻我感悟道,比起俺这个躺在地铺上的死女亲家来说,人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既然来了,我就不回家了,和闺女、女婿帮着拾掇东西,打扫卫生搭灵棚,为天明办丧事做准备。前院的参谋长借口身体不舒服不起床,直到大天老亮,他才出屋。参谋长对着苗家连夜赶来的众亲戚说,苗老根是奔着他来的,他一定要把大标妈的丧事办得风风光光的。接着,他安排谁去请厨师,谁去拉棺材,谁去报丧等。参谋长又派人去集上拉来一大桶马糊和一个筐油条,忙了一夜的亲戚们不刷牙、不洗脸,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我没一点胃口,拒绝了他们的挽留回家了。当我走到超市门口时,听到参谋长和罗仁的女人正谈论着买墓地的事。小头小脸小眼小个子的参谋长,嘴里叼着烟,吐着淡淡的烟雾。参谋长说:“老板娘,把你家红麻地那七分地卖给苗老根吧,给他女人做墓地。大行大市,咱庄他们卖地的价格都是十万块钱一亩,一分一万,你那七分地给你七万。”老板娘彩荣摇摇头说:“俺家的地不止七分,不信你量吧,一量就多。”参谋长不以为意地说:“量多少算多少。城里人到乡下买墓地三万块钱一棺地,这比那巧。”

参谋长所说的红麻地在我们庄南,是块一二十亩的东西地,全庄每家都摊几分。我、参谋长及罗仁俺三家的土地挨着。我的地在北面八分;罗仁的地在南面七分;参谋长家的地在中间也是七分。农村土地所有权归集体,村民按讲是不具备买卖权的,但可以偷着卖。买卖双方私下成交,别管张三、李四才不会问你这事的。

参谋长和彩荣三言两语成交了。参谋长说:“今天上午咱请几个人把土地量一下,晌午我招待大家,叫队长也过来。”他们二人说说笑笑,谈妥买墓地的事,我打他俩面前过,没一个人理我,也不正眼看我一下。我不便接腔,默默走了过去。说实话,此刻,我对参谋长产生了不满。咱两家与苗老根都是亲家关系,你给他女人买墓地这么大的事,我顶到面上了,你不应当跟我说说吗?你不理睬我,分明是不尊重我,拿我不当回事。可以讲,是个人都有自尊心,都想要个面子。

我带着不快回到家,向大伟妈讲了参谋长买罗仁家红麻地给臭女人当墓地的事。大伟妈面无表情,冷冷地说:“臭有钱,按八亩地买,臭两口子埋不完,剩下的土地,叫参谋长一家人死了都埋那地里去!”

待我吃过早饭,再回到苗老根家时,他家门口已热闹起来。包桌的厨师、响手、苗老根三个闺女、参谋长的儿子邹军闺女邹花花,以及前来烧纸的亲邻们都来了。俺女亲家那口漆得红堂堂,又厚实又大气的棺材也拉回来了。最令人感动得陪着掉泪的是苗老根的闺女们,三个闺女一进庄便旁若无人地放声大哭起来,特别是她们见到妈的棺材那一刻,便不顾须一切地扑倒在棺材前,翻身打滚、悲恸欲绝地嚎啕大哭,几近昏厥。就算被人劝起来了,仍上气不接下气地哽咽着:“我苦命的妈呀……您咋走这么快呀……您的孩子没为您花一分钱……没给您端一碗水呀……您的孩子亏心呀……”

半晌时分,参谋长在家安排人来客去,他儿邹军领着四五个人去红麻地量地。临走前,邹军大大方方地给量地的人每人一包玉溪烟。俺闺女跟我讲了,这次发送老哩,是她和邹花花家共同办的。也就是说,丧事下来,节余钱了两家分,亏了两家平摊。现在量一下地可能拿那么多好烟?这一百块钱烟钱有俺闺女五十,邹军拿俺闺女的钱做人情,我是看在眼里气在心里,但又说不出,说出来得罪人。

量地的五人在地里磨磨蹭蹭,快到开桌时才又说又笑地回来了。参与量地的有苗老根原来的队长张平和俺队的队长王三。那张平一见到参谋长便咋唬道:“地量好了,也算好了。主任家的地往南又多量一分,是他老三家盖房子占他一分宅基,从红麻地拨给他了。正好八分地八万,苗老根俩儿一家四万。”啥?搞二年半买墓地的钱不是苗老根本人掏,还叫俺闺女出一半!我心里的火气“腾”地窜了上来。参谋长和彩荣你们两个不懂三分人事,既然俺闺女掏出来几万块钱买墓地,买地时就不能背着我,打我头上迈。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别看你们把地量好了,我也叫你买不成。这时,王三走到参谋长面前小声说:“主任急等着交十万块钱给法院,你叫苗老根俩儿把买墓地的八万块钱拿出来吧。”参谋长连连点头说:“好好好。”说过,转身找苗老根俩儿去了。

这罗仁本是老民师转正的小学高级教师,在职时曾任小学教导主任,现已退休七八年了。听说他月工资五六千,再加上每年的一次性奖励,年工资十多万,何况他家里还开着超市、麻将馆呢。照理说,整个庄上谁也不如他过的,那真是酒当稀哩肉当馍;吃不愁喝不愁,就怕屙尿冻屁股。但是,罗主任为何会穷困到靠卖地交钱给法院呢?这都是因为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酒后驾车,撞死一个年轻妇女后,又肇事逃逸。法院判罗仁的儿子罗虎坐四年牢,民事赔偿判九十多万。像罗虎这种情况,保险公司是一分不赔的。因此,这笔巨额赔偿款只得由罗仁千方百计筹措,分期打到法院指定的帐户。罗虎出事快两年了,原本家里就被儿子十五六年来折腾精光了,眼看这一期交钱的期限到了,实在无法可想了,罗仁的女人才和参谋长一拍即合去卖地。罗家只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不了解内情的人总认为是罗仁养了一个坑爹的儿;了解内幕的人则说是罗虎投胎了一个坑儿的爹。好,为解疑,我来客观公正、不带任何偏见和个人情绪,说说他家的事。

十六七年前,在南方开货车的罗虎领回一湖南大山里的女孩。深山出俊鸟。那湘妹子长相甜美,双眸含情,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温婉文静;白白嫩嫩的肌肤能掐出水来;脑后一根马尾辫衬托出她的灵秀与聪慧。罗家人十分满意这女孩,不久,罗仁便给儿子操办了婚事。不到半年,儿媳妇兰香给罗家喜添一丁。满月不久,罗仁在北京开店的闺女因食物中毒住进医院,罗仁女人不得不远赴北京伺候女儿。罗虎因跑车经常不在家,照料媳妇和孙子的任务便落在了罗仁的头上。那兰香初为人母,给婴儿穿呀洗呀的弄不好,这一切便由罗仁上手干。久而久之,日久生情,翁媳二人竟产生了不伦恋。彩芳走三月了,在她快回来时,罗虎发现了家丑。怒火万丈高的罗虎用皮带把身无寸缕的兰香直打得皮开肉绽、鬼哭狼嚎,凄厉求饶。罗仁是爹,罗虎不能打,悲愤欲绝的他狂砸家具,累到没劲了,倒在地上无声哭泣,连连狂扇自己耳光。

罗虎离婚了。从此,他辞掉工作在家啃老。罗虎天天跟一帮狐朋狗友在一块吃喝玩乐,赌钱,没钱了向罗仁要,不给就砸东西,把家里闹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直至走进高墙踩缝纫机,出来时,已离五十不远了。所以讲,是罗虎爹亲手拆散了儿子的家庭,毁了儿子的一生,这位罗大主任是标准的、不折不扣的、名副其实的坑儿大王。最终也自作自受自遭殃。

光景不大,参谋长和邹花花一前一后来到上吊簿的帐桌前。罗仁正在上帐,邹花花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罗仁,说:“大叔,这卡里有六万块钱,你啥时用啥时取,取时给我打电话,我告诉你密码。”“哇,老邹的千金真是大款!”帐桌周围排队等着上帐的人纷纷夸赞道。参谋长一脸得意,两眼笑成一条缝。邹花花转身走了,俺闺女面露难色地来到我跟前,嗫嚅着想说什么,我当即故意提高了嗓门说:“我正要找你说一件事哩,你不需要花钱给小文奶买墓地,庄南的红麻地,我和邹礼、罗仁三家的地都挨着,你跟小文大爹讲,我的地给你,邹礼的地给邹花花,小文奶的墓地就从这两块地里选”。一旁的人都怔住了。随即,我又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这事就这样安排,要是小文大爹小文爷还愿意买地的话,叫他自己掏钱买,等小文爷百年后,把他埋咱地里!”几位量地的人、参谋长爷俩,都被我一通霸气的话噎得一时语塞,没人接腔。

参谋长爷俩脸色阴沉,气得嘴撅老长;那罗仁也是脸色铁青,眉头拧成疙瘩。良久,才有人接腔:“这样也好,苗老根俩儿都省了。”

次日早晨,看墓地的先生来了。邹军和苗大标根本不跟俺闺女、女婿商量,径直领着看地先生来到他家的地里。看地先生根据红麻地东头小沟水流的方向,确定苗老根女人的坟为东南向。看地先生楔下向橛子,随后而到的挖机便开始挖墓。

下午两三点钟,最后十桌的客人起席后,开始出殡了。苗老根女人的尸体昨天火化后,骨灰重又入殓在棺材里。下地时,棺材由卖棺材的老板用专门运送棺材的小四轮运送到地,倒也省事。只是那些扎的社花、老水牛、童男童女、花圈啥的得需七八辆三轮车。正值收玉米,好多人家的车都在用,一时半会凑不够那么多三轮车。因是拉丧葬用品,参谋长爷俩承诺:用谁家的车给谁包三十块钱的封。俺家大伟妈动心了,提出俺家的三轮车可以开来用,哪知参谋长爷俩根本不接腔。我知道这事后,把大伟妈骂了一通,骂她没眼色、见钱亲,邹家人正气着我哩,偏往枪口上撞。

讲起来,我伸一腿给俺闺女省四万块买墓地钱,同样也给你参谋长闺女省下四万块钱,那他还气啥呢?我当然知道这是因为他们两家关系好,不买罗仁家的地了,参谋长没讨上好。

他们两家的关系好,是从那一年秋交公粮开始的。

当时,参谋长开着自家的小四轮,车上拉着他和罗仁家的红芋片子,罗仁因学校有课脱不开身,便让彩芳和他一块去公社粮站交公粮,彩芳坐在高出车厢一二尺的红芋片子上,那时农村都是土路,路面坑坑洼洼,尽是大窑子。行驶途中,因车速快,在过一个大窑子时,车身猛一倾斜,冷不防,彩芳平着身子被甩到了车下。已怀孕三四个月的她,当即腹痛如刀绞,阴道大出血。惊慌失措的参谋长见状,急忙从车上卸下几袋红芋片子,在路人的帮助下,把彩芳抬到车上,紧急送往公社卫生院抢救。经医生检查,确诊彩芳是子宫破裂。经过手术,大人保住了,胎儿引掉了。彩芳在卫生院住了半个多月,医疗费花去几百块,罗仁没叫参谋长认一分,也没埋怨他一句。自觉愧对罗仁夫妻俩,从此与参谋长和罗仁两口好到恨不能穿一条裤子,这一好就是几十年、几代人。正是因为这种关系,在罗仁家急等用钱时,参谋长才出点子帮助他,借苗老根女人死之机,买他家地做墓地。

苗老根女人死后第三天,也就是下葬的当天傍晚圆坟时,苗老根的三个闺女发现坟埋得不对,往南埋狠了,距罗仁家的地太近。南边为上,等爸死后和妈合葬,妈棺木南边闪下的地方,不够再埋一口棺材了。如果硬要合葬的话,爸的棺材至少要占罗仁家地二三尺宽。众亲戚一酌议,都认为还得把罗仁家的地买下来,需要三尺买三尺,人家肯定卖。俺闺女表态了:“地方不够合葬不合葬,俺老爷死后埋俺爸地里。”几个姑娘一致反对,说:“一定得合葬,到了那边爸妈互相有个照应,作个伴。”真可笑,死后都是一把骨灰了,还能互相照应?谁信!而苗老根更是眼挤巴挤巴,眼泪汪汪地说:“我死后哪地都不去,就跟你们妈埋一块······”

俺闺女又说:“到时候把小文奶奶的坟起过来和小文爷的坟都埋俺爸地里。”婆姐们再次一致反对,说:“坟不能乱起,那样会主下辈小孩不好。”胳膊拧不过大腿,俺闺女人单势孤,只得妥协,同意买墓地。

圆坟后,俺闺女给我打来电话,讲了还得买罗仁家地的事。我的头一下大了起来,气恨不已。说实话,此时的我倒不是心疼俺闺女还得拿出来几万块钱买墓地,而是觉得自己这下丢面子了,腿伸出来了也没能阻止买罗仁家的地,到头来还得按参谋长爷们的意见办,这不叫庄上的人及苗老根的亲戚笑话我吗?恼羞成怒的我不由骂起了苗老根:“娘的,合葬、合葬,他啥时死?活着也没见跟他女人有多亲,死后一把骨头渣子还非想埋一块。就是死后埋我地里,离他女人的坟不远还能够不着叙话吗?”大伟妈在一旁说:“臭跟他女人好,离不了她,干脆自杀算了,把他俩的骨灰装一个棺材里,想咋亲咋亲,想咋叙咋叙。”俺闺女在电话里说:“小文爷不用自杀也没几年活头,这几天都没吃啥饭了,本来就还黄还瘦,身子骨单薄,现在看样子一阵大风都能把他刮倒。”也是,俺这个男亲家几年前胆就摘掉了。想了想,我对俺闺女说:“想给小文爷买合葬的墓地,等他死再买也不迟。”闺女说:“罗仁讲了,他家的地要买现在就买,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以后再买他不卖。”妈的,这分明是别象眼。这下,我无计可施没招了。”

忽然,无处泄愤的我想到,兜兜转转还得买罗仁家的地,这都是那个看地先生不会看地造成的后果,我不由迁怒于他。俺西院邻居家春上办过丧事,有看地先生的手机号码,我找来后立即拨了过去,电话接通,我自报了家门,随之大发雷霆:“你这个先生可会给人家看坟地?!你明知道俺男亲家还活着,以后死了,两口子要合葬的,你看的坟地俺两个亲家合葬不下,硬要合葬,男亲家的棺材得埋到南边那家人地里去了……”看地先生打断我的怒斥,心平气和地说:“我给你女亲家的墓一点也没看错。她的坟是东南向,男左女右,日后,你男亲家的棺材只能埋在他老伴棺材的北面,北面留出的地方大,用不完,怎么可能往南埋呢?”看地先生的话瞬间令我兴奋不已,两眼放光。我激动地连连大声说:“谢谢,谢谢!对不起,我失态了。”随即,我又不解地问:“那您当初为什么没把以后怎样合葬的情况,向陪您看地的人讲清楚呢?”看地先生说:“我在坟地里向那两个年轻人交代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噢,我明白了。”我恍然大悟。“再见!”“好,再见”。

我怀着兴奋而又愤懑的心情,给俺闺女打电话,把看地先生的话向她学说一遍,最后我痛斥道:“邹军和苗大标这两个孩子,明知道合葬时小文爷的棺材咋埋,非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说实话,日窟窿弄瞎话,想方设法得把罗仁家的地买下来。哼,我就是叫他们买不成,讨不上好。”

我又一次挫败参谋长家人买墓地的阴谋,不仅给俺闺女省下几万块钱的买墓地钱,另一方面,也给自己争回了面子。我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

暮色四合时,俺闺女又打来了电话。我的心头不由一紧,还有啥事?俺闺女气愤地说:“刚才小标弟兄俩同着三个姑娘的面,算办丧事的帐,邹花花突然说小文奶奶的坟埋她爸地里了,三万块钱一棺墓地,她掏一万五给她爸,叫俺也掏一万五给她爸。”掏她妈里X!”我破口大骂道:“想钱想疯了。嗯?邹军不跟任何人商量,自作主张把坟埋他家地里,活该、倒霉,一分半文都没有。真不行,叫她把坟起过来埋咱地里,我一毛钱都不要。”说过,我又抱怨道:“你嘴笨不会说,还老实;小标活像一滩稀泥,死肉巴子一个,知事不问,问事不知,遇事一句话都说不好。你们两个能有一个撑事哩,也轮不着我找这份闲气。好啦,我不多说了,有事再给我打电话”

在我强硬的支持下,邹花花替她爸向俺闺女要买墓地钱的事,不了了之。就在我以为自己很有面子,沾沾自喜时,过了两天,俺闺女带着一脸的气色走娘家来了。俺闺女气恨地说:“邹花花爹真不要脸,孬点子多得狠,怪不得人家叫他参谋长,真没叫亏他。小文奶出殡棺材走他门口了,烧纸的人站他门口了,他说不吉利,叫给他包五百块钱的封;厨师用他家的水了,叫给他三百块钱的水费;吹响用他家的电了,叫给他二百块钱的电费;小标上他屋里送茶瓶,发现他被窝里偷放两箱办事用的酒和四条烟,值千把块。办事总共吃三十多桌,烟、酒都是从彩芳超市拿的,前天算帐,她开了一张六七千块钱的条子,小标说没用那么多,大标、邹军和邹花花爹硬说有,不错。我看他们几家合起劲来孬俺家的钱,不是这,事办下来,俺咋能倒贴三千多块。”听了俺闺女的讲述,我气恼地苦笑道:“乖乖哟,参谋长好手段,俺俩烧纸都上一千,他烧纸的钱捞上来还拐弯,我是一分钱好处也没得到,给他闺女也省几万,没人说我好,反而得罪几家子。唉,我亏死了!”但我又一想,我总算给俺闺女省下几万块钱,让拿我不当回事的邹、罗两家碰一鼻子灰,争了个面子。听到闺女发送婆婆没分着钱,反倒贴几千块,大伟妈满面怒容,恶毒世咒骂道:“罗仁、参谋长合伙坑俺闺的钱不得好死,他两家捞的钱留着吃药买棺材!”

罗仁向法院指定账户打钱的日期就要到了,他家的地没卖掉,自然没钱打。邹花花脚底板明白,把交给他的那张卡又要了回来。法院的判决不是儿戏,没钱你想办法。无奈之下,罗仁只好厚着脸皮找几位亲戚借。这天逢集,罗仁骑上电瓶车去借钱,参谋长让他顺便捎上自己,他要到农商行把社保卡里的八千块钱取出来借给罗仁。尽管八千相对十万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但集腋成裘嘛,借到一千是一千。

罗仁驾车载着参谋长行驶在省道上,因担心借不到钱,心情郁闷,一路上寡言少语,心不在焉。“砰!”在经过一个路口时,注意力不集中的罗仁闯红灯,被一左侧快速驶来的电动三轮猛烈撞上。罗仁、参谋长二人瞬间倒地,呻吟起来。驾驶三轮车的是一位年轻妇女,人安然无恙,车头变形。再看罗仁的电瓶车,车灯、车后视镜及车身塑料外壳,连撞带摔稀巴烂。这倒是小事,二人的右臂皆骨折,参谋长的老骨头棒子不受摔,腿也瘸了。因疼痛难忍,两人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现在人们的交通法规意识强了,罗邹二人意识到自己逆行加闯红灯,应负事故全责,所以自认倒霉,不纠缠对方的责任了。那妇女也认个破,自己的车自己修。

天近晌时,俺家大伟妈喜不自禁地从外面回来了。看她那份喜兴劲,我问:“啥事,恁高兴?”她满脸堆笑,神秘兮兮地说:“罗仁和邹花花爹赶集去借钱,在东大路被一个骑三轮车的妇女撞上了,车摔毁了,他俩的胳膊都骨折了,都打着夹板,我看见了。人家妇女没责任,花钱都是自己的。不亏不亏,现世现报,叫他两家合伙黑咱闺女的钱。”听了,我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幸灾乐祸吗?似乎有点。忽然,大伟妈面露不快,生气地说:“罗仁胳膊摔断,他兄弟媳妇怨咱闺女没买她大拍子的地,要是买了,大拍子不出去借钱,也就不会出这事了。”“哟,屙不掉屎怨茅子。”我讥讽道,“她咋不怨她大拍子为老不尊,扒灰惹的祸呢?”

说话间,开车下乡收玉米的老宁把车停在了我家门口。老宁下车看过我家的玉米,嫌潮,水分大,出价八毛五。今年种玉米成本高、产量低、品质差、价格廉,基本没钱赚。好多人家的玉米在地里就发霉变质,脱下来晒干,粮贩们才给五六毛钱一斤,舍大本。尤其秋收以来天一直阴雨连绵,让收下来的好玉米也霉烂了,卖不上价。大伟妈跟老宁磨了个老够,又添了一分。天已晌午,我肚里开始饿了,如果把家里两三千斤玉米饿着肚子装完,再推出屋,恐怕饿得受不了。想了想,我吩咐老宁把车倒好,磅卸下来,电线接上,我上东边超市拿袋面包垫垫。说过,一路小跑直奔超市。

大晌午的,彩芳超市里仍有一堆女人头子不回家做饭,还站在那里嘴叭叭地叙话。刚到超市门口,我就听见邹花花在人窝里正卖俺闺女懒,说俺闺女孬,婆婆的坟埋在她爸地里了,一分钱都不掏。极为愤慨的我,当即冲动地怒斥:“就是不给你一分钱,你活该,你倒霉,你自找哩!”村委委员的妈李大英反驳道:“那你说这话不对。”“我哪不对了?!”见有人出头指责我,我态度强硬地质问。李大英说:“我这人好弹直线,实话实说。你和参谋长跟苗老根都是亲家,你女亲家的坟埋你地里也管,埋参谋长地里也管。现在坟埋人家地里了,占一大片地点不能种庄稼不说,今后犁地呀,收种庄稼呀都碍事不方便。邹花花提出来给她爸要几个钱也说得过去。”“她要一万五,俺闺女就应该给吗?”“这……”李大英接不上来了。我理直气壮地说:“木不钻不透,话不说不明。我当着咱大家的面讲讲,俺闺女为啥不掏这笔买墓地的钱:看坟地前,我已经跟俺闺女讲过了,我红麻地给你,邹花花老头的地给邹花花。那年大动地,这两个姑娘都有地,两家的地又都挨着,你们婆婆的坟咋埋,叫大标小标弟兄俩商议,看埋谁地里合适。结果 看坟地那天呢,邹军不跟任何人酌议,自己直接领着看地先生把坟定在自家地里。现在坟埋好了,你突然说一棺墓地三万,跟俺闺女要一万五,当然不给你了。如果事先言明一棺地三万,坟埋我地里,邹花花给我掏一万五;坟埋邹花花爸地里,俺闺女给你家掏一万五,现在坟埋你家地里了,俺闺女不掏钱说不过去;或者,看地先生说我地风水不好,不管埋坟,现在坟埋你家地里了,那俺闺女不掏钱孬不掉。”几个妇女听了我的一席话,豁然大悟。李大英接腔道:“怪不得你闺女不掏钱。”还有两个妇女说:“邹军这事做得不对。苗老根两个亲家都同意把地拿出来了,女亲家的坟埋谁地里合适,她两个儿看着安排,你邹军只是一个亲戚,不该多的事,别往自己身上揽。”看到妇女们说话的风向转变了,我由不得心情畅快,来了精神,大度地说:“俺女亲家的坟埋在参谋长地里了,我也不能装肉头,也得拿出高姿态来,亏不能专让一家吃。我拿定主意了,闲时,我和参谋长把他地里坟量一量,看占多少地,从我地里割一半地给他;要么,我每年包参谋长一些产,一筐粮食给他;再不然,俺两家的地并一块种,一替一年或一替二年都行。我的地比他家的地还多一分呢。”一众妇女纷纷夸我明白,厚道,啥事看得开。一直没说话的邹花花眉头舒展开了,脸上有了笑色,一旁的她妈走到我跟前,诚心诚意地对我说:“你别生气,邹礼爷俩有些事做的不对,你多包涵。”不等我接腔,南地的小七妈嘻笑着说:“你两家都是头一次经见这样的事,等苗老根死时有经验了,就不会有误会、闹矛盾了。”我急忙笑道:“哎呀呀,他不能再死了,他女人死,我烧纸拿一千,他死我还得一千,我今年的五亩玉米才能卖几个钱?卖玉米的钱都拿出来给他两口子烧纸,我种麦连化肥也买不起了,合作医疗也没钱缴了,年也过不去了。”小七妈一本正经地说:“好,不叫你男亲家死,让他活成个千年王八万年鳖。”女人们一起哄堂大笑。

“快回来卖玉米——”大伟妈大老远的扯着嗓子吆喝我。“好了好了,不能跟你们叙了”我说,“我等着回家卖玉米。”说过,我拿起一袋面包,付过钱,急匆匆地朝家跑去。

                  (邢克铭/文)

                              2025.12.29

乡土社会的裂变与重构

——邢克铭的小说《三买墓地》文学评论

一、题材选择:直击乡土社会的时代痛点

邢克铭的《三买墓地》以"丧葬"这一最具乡土仪式感的场景切入,将"土地"这一农民安身立命的根基作为叙事载体,精准捕捉了当代乡土社会最敏感的神经。作品通过"三买墓地"的荒诞情节,展现了传统孝道伦理与现代利益法则的激烈碰撞。当邹花花对婆婆的生死表现出令人心寒的漠然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个人道德的沦丧,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困境。

这种题材选择具有强烈的现实针对性。在城镇化浪潮中,无数乡村正经历着价值体系的崩塌与重建。作者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历史进程中的矛盾焦点,将拆迁款、土地流转等现代元素有机融入传统丧葬仪式,使得小说成为观察乡土中国转型期的绝佳窗口。

二、人物塑造:泥土中生长的众生相

作者塑造人物的功力令人叹服,笔下人物个个鲜活立体,充满浓郁的"泥土气"。

"我"作为叙述者,是一个典型的乡村长者形象。他精明算计却又不失底线,在维护家族利益时展现出复杂的人性层次。他对参谋长算计的愤怒、对闺女的疼惜、对亲家命运的怜悯,构成了一个真实可信的乡村智者形象。

参谋长邹礼是乡村能人的典型代表。他的圆滑世故与精明算计构成了鲜明的性格张力。表面热心操办丧事,实则处处谋利,这种表里不一恰恰反映了乡村权力结构的微妙变化。当他企图通过"买地"环节渔利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个人道德的沦丧,更是乡村治理生态的恶化。

罗仁的悲剧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这个曾经的体面人,因家庭变故沦落到卖地还债的地步,其命运轨迹折射出乡村伦理的崩塌过程。而邹花花的泼辣精明、苗大标的懦弱老实、大伟妈的刀子嘴豆腐心,共同构成了一个喧闹真实的乡村社会图景。

三、叙事艺术:黑色幽默中的乡土悲歌

小说采用第一人称"在场"叙事,增强了故事的代入感和真实感。"我"既是事件的亲历者,又是评判者,这种双重身份使得叙事充满主观色彩和情感温度。

语言风格极具特色,大量使用方言土语如"谝""熊扯""肉头"等,营造出浓郁的乡土氛围。这种语言选择不仅增强了地域特色,更使人物形象跃然纸上。

情节设计巧妙运用"误会"与"反转",特别是"合葬"问题的戏剧性转折,既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这种叙事策略增强了故事的张力,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不断获得惊喜。

黑色幽默的运用是小说的一大亮点。作者在处理死亡和悲剧时,常常以冷峻幽默的方式呈现,如罗仁和参谋长借钱被撞骨折的情节,被叙述者视为"现世现报"。这种幽默处理既冲淡了故事的沉重感,又增强了讽刺力度。

四、社会寓意:面子与里子的时代悖论

小说深刻揭示了"面子"与"里子"的复杂关系。故事中的人物无时无刻不在维护自己的"面子",但在这层温情面纱之下,是各自精明的利益算计。这种表里不一的现象,正是乡土社会价值体系裂变的生动写照。

土地情结的异化是小说探讨的核心议题之一。在传统观念中,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但在故事中,土地变成了可以交易的商品。罗仁卖地还债、参谋长倒卖地皮的情节,深刻反映了现代经济冲击下农民与土地关系的深刻变化。

乡村秩序的重构是小说隐含的深层主题。随着拆迁、人口流动等现代因素的渗透,传统的乡村秩序正在瓦解。新的秩序似乎更多地由金钱、权力和人际关系网络来主导,这一趋势在小说中得到了生动展现。

五、创作启示:现实主义的新可能

《三买墓地》的成功为乡土文学创作提供了重要启示。它告诉我们,优秀的乡土小说应当:

敏锐捕捉时代变迁中的矛盾焦点

塑造具有典型性和复杂性的乡村人物

运用富有特色的语言和叙事策略

在具体故事中蕴含深刻的社会寓意

六、 冷峻的观察视角:零度情感下的深度关切

《三买墓地》最显著的风格特征在于其“冷峻”。作者在叙述时,刻意保持了一种近乎“零度情感”的客观姿态。他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外科医生,手持手术刀,冷静地切开乡村社会温情脉脉的表象,将其中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伦理困境与人性幽微赤裸裸地呈现给读者。

这种冷峻并非源于作者的冷漠,而是一种更为深沉和理性的关切。例如,在描写邹花花对婆婆生前的冷漠与死后的算计时,作者没有使用任何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批判性词汇,而是通过一系列冷静的场景描写和人物对话,让那种亲情的淡漠与现实的残酷自行流淌出来。正是这种克制的、客观的叙述方式,反而产生了更强的现实冲击力,迫使读者在冷静的阅读中,感受到更强烈的情感震撼与心灵刺痛。

七、黑色幽默的运用艺术:荒诞表象下的辛辣批判

如果说“冷峻”是作品的底色,那么“黑色幽默”则是其独特的调色板。邢克铭巧妙地将幽默元素融入沉重的社会批判之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讽刺美学。这种幽默绝非简单的插科打诨或廉价的搞笑,而是根植于生活的荒诞性,通过情节的巧妙设计来揭示深刻的社会矛盾。

作品中,罗仁和参谋长为了解决债务问题,处心积虑地试图通过卖地给苗家做墓地来牟利,结果在去借钱的路上双双被撞骨折。这一情节设计充满了戏剧性和荒诞感,表面上看是一出滑稽的意外,深层却辛辣地揭示了乡村人际关系中的精明算计与最终“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宿命感。这种黑色幽默的处理,既保持了作品对现实的冷峻质感,又极大地增强了文本的可读性和传播力,使沉重的主题在一种略带戏谑的氛围中得到了更广泛的共鸣。

八、方言土语的审美价值:地域韵味与叙事节奏

作品独特的风格还得益于对方言土语的创造性运用。文中大量使用的方言词汇,如“谝”(炫耀)、“熊扯”(胡说)、“肉头”(懦弱、不明事理)等,不仅精准地刻画了人物性格,更构成了作品独特的语言韵律和节奏感。这些充满泥土气息的词汇,经过作者的精心打磨,形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乡土语言风格。

这种语言风格与黑色幽默的叙事策略相结合,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它使得人物的对话鲜活生动,充满生活气息,同时也强化了作品的讽刺效果。读者在品味这些独具特色的方言表达时,不仅能感受到浓郁的地域文化韵味,更能从中体会到作者对乡土中国那份复杂而深沉的情感。

九、现实主义的新体现

总而言之,邢克铭在《三买墓地》中所展现出的创作风格,是一种高超的平衡艺术。他成功地在“冷峻”与“幽默”之间找到了一个精妙的支点:冷峻的叙述保证了作品对现实批判的深度与力度,而黑色幽默的运用则避免了作品陷入单纯的悲观主义或沉闷的说教,使其在保持思想深度的同时,兼具了文学的美感和可读性。

这种风格选择,不仅体现了作者驾驭语言和结构的高超叙事技巧,更反映了其对转型期乡土中国深刻而复杂的理解。它为当下的现实主义文学创作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即在直面现实的残酷与荒诞时,依然能够保持一种清醒的、富有艺术张力的叙述姿态。

尽管小说在情节戏剧性和人物复杂性方面尚有提升空间,但其整体成就已经使其成为当代乡土文学的重要收获。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乡土中国在时代洪流中的阵痛与变迁,以及生活于其中的人们的挣扎、算计与温情。


支付宝转账赞助

支付宝扫一扫赞助

微信转账赞助

微信扫一扫赞助

    A+
发布日期:2026-01-11 12:20:03  所属分类: 小说
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