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克铭:上 坟(散文)

日期:2026-03-31 11:06:44 浏览:

农历腊月二十八了。早晨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我,就听见庄外到处响起“噼噼啪啪”人们上坟时燃放鞭炮的爆裂声。我睁着眼,皱眉沉思了一会,猛然起身,对睡在旁边的女人说:明天二十九算三十,到年了,我不能睡懒觉了,早吃早饭,上东乡给俺爷上坟去,送几个“钱”给他过年。”早已醒来的女人闻听我言,蓦地眼露凶光,恶狠狠地大声呵斥道:“说熊话,我看你敢给你爷上坟?!嗯?你奶七八个孙,年年给她包坟、上坟的事,全叫咱一家包下来了,她那几个孙在城里都有工作,从不到你奶坟前露一面、烧张纸咱家每年给你奶上三回坟,连纸钱带炮钱下来百十块,我不说孬话,认了。今个清早你发啥神经,想一出是一出,还想跑几十里路远,还得花二三十块的纸钱、炮钱给你爷上,不去!你爷的坟叫他那几个孙上去,他们不上耶熊!望着女人那张因气恼而愈发显得又老又丑的脸,我嘲讽道:“你就是猪脑子,你好好动脑子想想,我为啥突然要给俺爷上坟?人坐起身,迷惘地望着我摇摇头,生气地说:“我吃饱撑的想你这破事。”“就知道你是头猪,”我胸有成略地说,“我把给俺爷上坟的理由说给你听,保证你听了举双手赞成我去给俺爷上,就是我不去,你都会逼着我去。”女人不以为然地说:“你吹啥牛逼,忽悠谁,说出是啥因吧,我听听。”我故意卖个关子,答非所问地说:“十啦月里那件事我没跟你说实话,当时实话实说了,你肯定跟我闹事,现在我可以讲实话了,讲出来,你不但不生气,还得说我做得对。”“好了好了,别许屌了,快说出来这都是回事吧。”女人迫不及待又不耐烦地追问道。我边穿衣服边调侃道:“你使劲想,你能想出我突然要给俺爷上坟的原因,我下午上坟回来,立马到集上把那件你几个月前都想买还舍不得买的长款风衣买回来。”女人动心了,当真低头不语,思忖起来……

俺老头老弟兄仨。俺老头是老大,膝下四个儿,我是长子;俺二叔三个儿;俺三叔虽有一个儿,但其身世,我们家族里的人都心照不宣,门儿清。老话讲:看透不说透才是好朋友嘛。俺二叔是县里干部,俺二婶子及三个孩子们是农村户口,和俺奶一块居住在土改时分得的老房子里;俺三叔在城里车队工作,家属定居在西庄的娘家。文革中期,在淮城工作的俺老头被单位清洗回乡,我们全家回到了父亲在乡下的老家。懂事后,我始终认为俺老头犯的一个最大、也是最低级的错误就是下乡后,放弃生产队的宅基,偏偏非要和俺二婶子俺奶挤住在一块,用安家费在俺二婶子堂屋门西旁盖了两间泥巴厢房。两家相处久了,便因赡养俺奶的事,俺妈和俺二婶子闹得仇深似海,成为敌人。两家的孩子各为其母纷纷参战。俺二叔家的三个小孩都是俺奶一手带大的,而我们兄弟四人,俺奶一天也没照看过。所以,从情感上来说,俺奶跟俺二叔家的孩子们祖孙情深,对我们兄弟几人则形同路人。我有三个姑。每逢年节,几个姑给俺奶送的油角、粽子、油条、月饼啥的,俺奶自己不舍得吃,都分给俺二叔家的小孩吃,可我们弟兄四个,连一口也摸不着。当时,我们刚下乡,生活十分窘迫,有时连馍也没得吃。因而,每当看见俺二叔家的孩子津津有味地吃着姑姑们送来的好东西时,我们兄弟几个那真是看在眼里,馋在心里,口水如泉涌。

七四年,也就是我们家下乡的第五个年头,俺奶死了。那年我十五岁。丧事期间,对俺奶的死一点也不难过的我,与前来看热闹的几个本庄小玩伴们,该说说该笑笑。不料,这一幕被俺二叔看见了,他照着我的屁股抬腿就是一脚,把我踹倒在地上。骂道:“妈里个X,你奶去世了,你怎么一点也不悲痛?!”我表面上不敢吭声,可我在心里咕哝道:“哼,她活着时根本不疼我,死她八百我也不悲痛……”

八十年代初,返城的政策,俺二叔、三叔的家人先于我家一步回城了;次年,俺老头的历史问题得到平反,重返工作岗位。紧随其后,俺娘五个也办好了回城手续。其间,好高骛远,盲目自信,一直闷着头在家闭门造车的我,中专不去考,大学没考上,正懊恼不已时,现在居然不通过笔杆子也能成为城里人了,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然而,万万想不到的是邻庄才和我说好亲的对象,听说俺全家要回城了,深怕我返城后会成为陈士美,便死鼻子不要脸的懒在俺家不走,非要和我结婚。俺讲俺没钱结不起婚,她说她啥钱都不要,就图我一个人。俺老头见状,头脑一热,竟把我的户口留在了乡下,让我终身成为了一个农民。这样以来,俺老头、俺二叔三叔共三门的子女中,我是唯一一个打牛腿的人。俺老头俺两个叔自家人进城后,从不回乡下给俺奶上坟,我虽在乡里我也不给俺奶上坟。老古语:拿疼心换孝心。俺奶活着时从不疼我,她死了,我心里有气,自然不给她上坟。俺奶的三个儿都在城里工作,在村民们的眼中都是有本事人的人,子孙后代又那么多,居然她的年年没人包没人上,惹得本庄村民们议论纷纷,取笑声不绝余耳。按说,我那三个姑至少每年的清明应当给俺奶上一次耐,俺小姑因患食道癌,在俺奶去世的次年便不在了;俺二姑吧,信主,说信主的人不兴上坟;至于俺大姑呢,年事已高,且又是小,不方便给老娘来上坟。横竖不是这原因就是那原因,导致俺奶的坟两三年里没一个人上。迫于舆论的压力,在给俺奶上坟这件事上,我思之再三,不得不妥协,顾顾大面,打算再到清明时给俺奶坟撂几锨土,上一下坟,应付应付。哪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这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令我气掉蛋的事,彻底打消了我想给俺奶上坟的念头。

俺二婶子举家进城两三年,把城里的新家安顿好后,便着手处理乡下老家的家具与房屋。家具方面,土改时,俺奶分得的大桌子、条几、雕花大床和老式椅子什么的,全叫俺二叔家人继承了。可现在倒好,俺二婶子为了收买人心拉拢人,把这些家具全送给庄上和她关系好的人了。特别是俺二叔家那三间当时在全庄数第一的砖根脚大瓦屋,竟也拱手送给胡人家居住。在那个年代,俺二叔家这三间阔气的高堂大屋,并不是他掏腰盖的,而是他以权谋私,年年开后门为生产队买化服,队里过意不去,主动出工出料给他家盖的。看看吧,我虽是俺二叔的亲侄子,可我连他家的一草一木也没继承。从我家现实的住房情况来看,确实是需要换房子住的。俺老头下放到乡下盖的那两间泥巴房,因盖得急,地基没夯到劲,尤其一面山墙还垒在了一个红芋窖窑子上,经历几场大雨之后,地基下沉,墙体开裂,成了危房。在俺二叔没把房子送人之前,有好心人多次劝我,叫我向俺二叔低低头,说些排场话,不就可以搬他家房子里住了嘛。有句话:饿死打饱嗝,冻死迎风站。我就是这种性格的人,宁愿住桥洞,也不会乞求住他家的房子。二叔做出这种不够亲爷们的事,本庄人议论纷纷。有人责备二权做事差劲;有人讥讽我傻,不知道巴结二叔;还有人说二叔家的东西他自己当家,想给谁给谁,我再气也只能干瞪眼说不出。特别最后这种论调,一下激怒了我,我发狠道:“管呀,俺二叔有本事把他家的房子、家具想送给谁送给谁,干脆把他娘的坟一块送给人家吧,从今往后,别再指望我给俺奶包、上坟,谁情受她儿的家业,谁给她上坟去!”当我把我的决定说给庄东小学的一位老师听时,那位老师呵呵笑道:“管管管,这个办法好,你不给你奶坟、上坟,外姓的人谁也不敢给你奶包坟、上坟,谁真敢这么做了,他家窝里人不死他!”是的,确实是这样。外姓的人敢给奶包坟、上坟,等同于给俺邢家过继了,这可是好说不好听的丢人事呀!这位老师的认同,更加坚定了我要用俺奶的做文章的决心。俺二叔把家产送给外人治我难看,我现在就用俺奶的坟治他难看。说到做到,我一连五六年连俺奶的边都不踩。就这样,俺奶的坟无人问津,仿佛成了无主坟。实话实说,我很得意。俺二叔你不是县里干部吗?你不是很有面子吗?你把你的家业送给这个,送给那个,出手慷慨大方,现在你老娘的快十年了,没人包、没人上,你脸上总不光彩、总没面子吧!

又一年的清明节就要到了,七八年没见过面的俺三叔突然开车带着俺三婶子和他大闺女给俺奶上坟来了。俺三叔一见我面就吩咐我找出铁锹,把俺奶的坟包包。我当即面露不快,但碍于情面,只得强忍着不满,默默照做。俺女人则扭过脸小声骂道:“啥熊人,你给你娘上坟,非拉上俺干啥……”

我憋着一肚子气,累了一身汗,把俺奶的坟包了起来。接着,花纸、点纸,俺三叔的闺女跪倒在俺奶坟前,庄重地磕了三个头,虔诚地说:“俺奶起来拾钱,俺妈有病,你保佑她身体好了吧,保佑俺全家平安……”噢,我下明白了俺三叔家人为啥突然来给俺奶上坟的目的了。我不屑地瞥了堂妹一眼,在心里讽道:“哼,你这个死奶能保佑活人消灾祛病?做梦去吧。”

上过坟,俺三叔反复叮嘱我:以后每到上季节,没时间回来,你一定要给你奶上坟,千万别忘了。给先人上坟是积德行善,传承孝道,寄托哀思,缅怀老辈,弘扬优良家风……”我对俺三叔说的话嗤之以鼻,半句也听不进去,我在心里嘀咕道:“你少跟我扯鸡巴大道理,我上熊上。”

三叔家几口人出了坟地,开车路过我家门口时,俺女人出来相送。恰在这时,我上小学五年级的儿子放学了。他依偎在妈妈胸前,眨巴着眼向车望去。俺三叔见了,推开车门走下车,掏出钱包,几经翻寻,找出一张五元的票子递给俺儿。儿子怯生,不好意思接钱。他妈忙劝道:“拿着吧,这是你三爷的一点心意。”三叔一家人绝尘而去。人望着我撇撇嘴,说:“你看你三叔可有一点熊出息;票夹子里恁厚一沓子钱,就不能多掏几张给小孩吗?连一张十块的都不舍得给,就给五块!”“要饭别嫌馍凉,嫌少就别”我说。

春去秋来,眨眼间农历十月了,又到了上坟的季节。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看在俺三叔那五块钱的份上,我决定给俺奶上一次坟,应付一下。一日赶集,我在一初中同学开的小店内,买了两刀火纸和一挂二十响的小炮。同学指着我挖苦道:“你到连裤子兴许都穿不起了,你看谁给去世的老人只买两刀火纸上我尴尬地笑笑,又多买了两刀从集上回来,女人一见我买了四刀火纸,立马翻起了白眼,冲我吵嚷道:“哟,你还怪舍得哩,给那个死老婆子拿四刀纸上坟,我情受她啥熊东西了?!拿一刀纸给她烧去!”我苦笑着说:“一条腿走路?烧两刀吧。

说句大实话,清明前那次我陪着俺三叔家人给俺奶上坟,我是强压着内心的不满和怒气,不能、也不便发作,这次是我一个人来上坟,那我就原形毕露不客气了。一来到俺奶坟前,我便态度恶劣、凶蛮,恶声恶气地对着俺奶的坟进行训斥、怒斥、痛斥:“我小时候你一点都不疼我,俺几个姑给你送的好东西,你一口都不给我吃,都给俺二叔家的小孩吃;我刚下乡,庄上恁么多孩子欺负我,人家打我,你看见装没看见,连架都不拉。你眼里一点都没有我,还叫我给你上坟弄熊?!你疼俺二叔家的小孩,你偏心,你托梦叫他们来给你上坟。你不是有灵性吗?他们几个不来给你上坟,你上他们家捏他们去!我把纸点着,继续冲着俺奶的坟大吼道:“俺二叔讨人家的好,把房子、木器家什都送给人家,他那些过继儿、过继孙咋不来给你上坟?还叫我上啥?!”不等纸烧完,我点着炮,转身就走,也不磕头了。临离开坟地时,我又对着俺奶的坟,恶狠狠地说:你等着,今后我给你上一回坟,我数落你一回,刮落你一回,我就叫你耳朵眼子不得安生,我非气死你!”天底下有把死过的人还能气死这一说吗?我也是怒不择言,胡屌说。

看在俺三叔的面子上,我捏着鼻子吃棵葱,咬牙坚持给俺奶上了两三年的坟。不客气讲,俺奶地下有知的话,我每次给她上坟都能把她气个半死。这年的午收时节,俺妈回到了乡下。一天,俺女人和俺妈叙家常时,俺女人满腹委屈地向俺妈抱怨道:“你们当老的啥家业都没给撇,就撇个坟给俺,年年上坟贴百十块钱进去……”俺妈不等俺女人把话说完,脸色陡变,猛一拍桌子,疾言厉色地呵斥道:“谁撇个坟给你了?你想上坟!那个死老壳子活着的时候,心都在小广一家人身上,小广不回来给他娘上坟,你多啥事给他娘上坟?小广把木器东西、房送给人家,叫他那些过继儿、过继孙给他娘上坟去。”小广是俺二叔的小名。俺女人被俺妈熊得接不上话,脸一会红一会白。女人哑吧许久,忽然怒视着我,气汹汹地说:“管,从今往后,我看你还敢给你奶上坟!”

我和女人下决心从此不再给俺奶上坟的事,被俺丈母娘知道了。岳母劝道:“谁家子孙后代不给爷奶奶上坟?别管你奶活着的时候疼不疼你吧,都应该给她上坟。各凭各良心,人看不见老天爷看见,老天爷亏不了你家大人小孩的。再说了,你们家的老杠、兄弟们都在城里,就你一个人在乡里,守着你奶的老坟还不给她上,说出去名声不好听,以后给你儿说亲,女孩家人来庄上一打听,庄上人能不说你的坏话吗?本来能成的亲事也成不了啦。”俺孩姥所言极是、言之有理,我和女人深以为然。为了以后能顺利给儿子说上媳妇,我不得不违心地、无可奈何地给俺奶年年上两到三次坟,每次上坟的代价就块二八毛的。即便如此,我每次给俺奶上坟,都把俺奶的我的出气筒,态度不恭、言语不敬。可以说,如果俺奶在坟中有知,有语言表达能力的话,一定会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对我说:“好了好了,你也别来给我上坟了,我不想再叫你刮脸皮啦……”气归气,恨归恨,我给俺奶上坟,一上就是十五六年。

零六年时,俺儿大学毕业了。恰逢当年本区区直单位招聘两名公务员,儿子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听儿子讲,报名者高达三四百人。我对儿子考公一事不感兴趣,根本没当回事。知子莫如父。就俺儿那平平的智商,别说四百个人争两个名额,就是四十个人争两个名额他也得名落孙山。我笃定儿子报名也是滥竽充数,凑个人数而已,癞蛤蟆哪里能吃到天鹅肉!

笔试两三个星期后,成绩出来了。儿子的分数居然全区第一,简直让我惊掉下巴,不敢相信是真的。欣喜若狂、大喜过望的我,一连激动了好几天,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后,随之又不由愁肠百结、忧心忡忡起来。因为接下来,儿子还要经历面试这一关。常听人说,考公务员面试这一关假最大,有背景人家的孩子虽然笔试分不高,但在面试时托关系,够见人了,取得面试高分,两种分加起来一平均,最终被录取。而那些笔试成绩数的考生被刷下来的例子比比皆是。一想到儿子笔试成绩这么出类拔萃,眼看就要考公上岸,成为国家干部,却因没关系、没门路,在面试这一关被无情打下来,与大好前程失之交臂,我不免整日坐卧不宁、寝食难安。此时的我比儿子还要忧愁、焦虑、紧张、惶恐;但也无计可施。突然,我脑洞大开,联想到庄上有不少人家曾经为自家孩子参军、考学的事,而到先人前下跪,祈求祖宗保佑成功,我何不效仿他们,有样学样,也这样做呢。

我急忙来到俺奶前,破天荒地先跪下,为表示我的诚心,我恭恭敬敬给俺奶一连磕了九个响头。虔诚地说:“俺奶,我跟您讲件事;咱区里招聘名公务员,您重孙笔试考全区第一,请您保佑他面分数也全区第一第二,顺利上岸。俺奶,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您只要保佑俺儿这次能入上编、当上国家干部,我保证今后无怨无悔地年年给你包坟上,一年上三次坟,每次都给您烧一钉纸,放一万头。我说到做到,决不食言。我跪着说完这番话,站起身,猛的又一个意念在我头脑里闪过:俺奶活着的时候,偏心偏得没那样,眼里根本没有我,我现在乞求她的在天之灵保佑俺儿考上公务员,她不一定相助。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由又有了气。我厉声说道:“俺奶,你那七个孙一次坟也没给你上过,我加起来给你上了快二十年的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这次敢不保佑俺儿的事成功,别怪我跟你不客气,新帐老帐一块算,别再指望我还给你上坟!”我对着奶的一通威胁后,便转身离开。走出几步远,我忽然又想起一样事,面朝着俺奶的坟说:“俺奶,你保佑俺儿面试过关后,还得保佑他体检过关。考核的事我就不麻烦您了,我在乡里种了二十多年的地,一直遵纪守法,不嫖不赌,从不干偷鸡摸狗钻篱笆子跳墙头的事;没坐过牢,没进过拘留所,派出所里啥案也没有,正南直北的一个老农民,不怕人家调查。

在度日如年的焦躁、忐忑不安的期盼中,儿子面试的日期确定下来了。那是个星期天,当时正值夏种,完全没有半点心思种玉米的我,人虽在地里,心却飞到儿子面试考场。我在心里默念着:“俺奶,你一定得保佑您重孙面试夺魁,俺儿考公成功了,我一定好好祭拜您……轮到四轮播种机来我家的玉米了,心不在焉的呆站着发愣,不知道倒种子、化肥。惹得开机子的二孩生气地大吼道:“大表叔你犯啥呆,又在想哪个女人了?!要在平日,我肯定反唇相讥:“我想你妈你两个婶子了。”可此刻我哪里还有心思开玩笑。就在这时,我的诺基亚牌手机响了,我知道是儿子打来的电话。我的心“咚咚咚”地狂跳着,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火急火燎地接通电话,不等儿子讲话,我脱口喊道:讲!手机里响起儿子神情低落,沮丧失望的声音:“唉,面试砸了,才51分……”完了完了,我的心一下子凉透了,最担心、最害怕的结局还是出现了。面试成绩是当场出分的,儿子面试成绩这么低的分,真让我始料未及。我断定那六七位该死的面试官看俺儿没关系、没背景,故意出高难度的题难俺儿,在打分环节上存心压低分数。不然的话,笔试能考九十多,面试才这么一点分呢?唉,一个农民家庭要想寒门出贵子,逆袭成功,真难于上青天啊!至于跪在俺奶前,磕头祈求一个死去几十年的老人保佑子孙后代能够功成名就,这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唉哟我给俺奶白磕了九个响头,白说了那么多的好话。既然上坟求先人也没用,那我今后也没必要再给俺奶上坟,再跟她啰嗦了。

儿子面试失败,自然也就意味着考公失败。尘埃落定了,我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想这件事了。一周后,儿子突然打来电话,告诉我他被录取了。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质疑道:“你面那一点分,咋可能被录取?”儿子欢快地说:“按招聘人数13参加面试的六个人中,他的面试分排名第二,第一名才比他高2.1分,其余四人的面试分都不足五十分。区政府官网已公示了,他以总分第二名被录取。”“好好好,太好了!”我无比的激动、兴奋、喜悦,欣喜若狂地一蹦老高,那心情比我本人考上公务员还要高兴。可怜天下父母心。天下当爹的哪一个不渴盼着自己的儿子出人头呢!这当儿,我忽然意识到考公面试这一关,也是公开、公平、公正的。

不像一些人所传言的那样,可以营私舞弊,暗藏猫腻。当初我就是这样的人,无端地、想当然地怀疑、甚至是诽谤面试官了。现在想想,真是冤枉人家了。那好吧,在这里,我真诚地向您们道一声歉!

忘乎所以中,我第一时间去向俺奶报喜。我又一次跪倒在俺奶前,开心快乐而真诚地说:“俺奶,谢谢您,俺儿考取公务员了,这都是您在天之灵保佑的功劳,咱祖孙间过去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就按我先前承诺的那样,年年规规矩矩给您上坟。”说过,我又“咚咚咚”照例磕了九个响头。

自此,我一个人给俺奶上坟,这一上又是一二十年。善有善报,承蒙俺奶的阴德庇护,在这二十年间,俺儿做到了“五子登科”,两度被单位评为优秀党员。俺儿媳妇是执业药师,在一家医院医剂科上班。那时候公职人员家属允许经商,儿媳妇停薪保职,开了两个可以刷医保卡的大药房,每年收入不菲,特别疫情那几年真是狠赚了一大笔。与此同时,我凭一己之力,又把俺小闺女培养成才,现供职于市内一家医院。

好,现在拐回头看看俺奶那七个在城里都有工作没有给她上过一次坟的孙子们,现在都混得咋样了。

先说说我那三个兄弟。俺二弟没男孩,是个二女户。二弟五十刚出头时,提前在水泥厂办了病退。他退而不休,利用会开车的一技之长,给人家拉货,整天跑车不沾家。谁曾想,他那个终日无所事事,混迹在麻将馆里的女人竟跟一个开火车的有妇之夫勾搭在一块了,把俺老二所有的积蓄席卷一空。两口子在大闺女离婚不到一年时间也离婚了。两个闺女吧,至今没正当职业。俺老三呢,原在一家煤矿上班,他不正混,跟人打架斗殴、手脚还不稳,最终进去吃了几年牢饭。出来后工作没啦,成了无业游民。俺老三因长得好,在一次赌钱时,认识了来自云南山窝里的一位姑娘,两人臭味相投、一见钟情,随结为夫妻。婚后两人对打麻将乐此不彼,一赌一天。因没什么生活来源,日子过得十分窘迫。家中的一儿一女在学习上没人管没人问,成绩一塌糊涂,将来注定是进厂打螺丝的料。而俺四弟的情况,唉,也是不堪一提。四弟原是水泥厂工人,因相貌丑陋,在城里找不到对象,只得退而求其次在乡下找。煞费苦心,几经周折终于在农村找到一个漂亮媳妇。俺老四两口子的婚姻就是现实版的武大郎和潘金莲的翻版。俺四弟媳从来就相不中俺老四,但她娘家人图俺老四是正式工人,另一方面呢,她娘家人架不住俺妈吹嘘家里钱多。结果婚后,四弟媳发现俺老四没钱,在水泥厂也就是个搬大石头的因此,两口子天天生气,感情归零。一日,住在家属楼的四弟在三楼阳台晒被子,一不小心被子掉在了二楼,急忙下到二楼寻被子时,四弟媳与二楼一中年帅大叔攀谈起来。假以时日,二人苟合了。终于有一天,他们的情被撞破,男的被拘留。事情闹大了,四弟媳觉得没脸再过俺老四的日子了,便在一天夜里狠心丢下才六个多月大的男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屈指算来二十多年了,四弟媳仍杳无音信,如同人间蒸发了。四弟三弟结婚早,四弟的儿自然比三弟家的孩子大。可叹可悲的是,一直身的四弟其儿子不争气,初中没毕业便南下打去了。爹呢,在水泥厂倒闭后也去了南方打工,爷俩在同一厂里成了工友。

接下来,我再来讲讲俺二叔家三个儿子的情况。我大堂弟两口子都在市政府上班。在国家公职人员只准生一个孩子的年代,堂弟两口育有一儿。那孩子个子矮小,身子骨单薄,长相冤土,一副乡巴佬的样子,根本没有俺儿高大魁梧,轩昂帅气。堂弟儿学习成绩平平,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效益不好的私企,其对象和他同单位。俺二堂弟和三堂弟他们两家两口子都是公职人员,各生一个女孩。他们的闺女大学毕业后,也都成为民营企业中的员工,至于俺三叔家的那个儿子混得也不行。俺堂弟是位卡友,他儿子大学学的是旅游专业,毕业后到一家旅行社混去了。

细细数来,俺奶八个孙中,我是唯一一个当年穷困潦倒的农民,可到了下一代终于逆袭成功,在政治、经济上甩俺奶那七个孙的后代几条街,不可同日而语。哈哈,我一个农民的后代击败了俺二叔家那三个为政府官员的堂弟后代,终于扬眉吐气了。我这算不算是小人不能得志呢?

面对我家孩子在事业上取得的成就,邻居们都说是因为我给俺奶上了几十年的坟,俺奶显灵了,不亏待我,保佑我家的孩子有出息了。不是我迷信,我支持这种说法。冥冥之中,我真切感受到我给俺奶上几十年的坟,得到了应得的福报。

今年清明前一天,就那年给俺奶上过一次的三叔,突然和他闺女来给俺奶上坟了。上过坟后,三叔忽然提出要我和他一块上东乡给俺爷上坟。俺爷解放前就死在了东乡。我虽没见过俺爷,但一提及俺爷时,内心总觉得亲得很。这就是血缘关系的缘故吧。东乡地处偏僻,离俺现在的邢家老家五六十里远。那么,俺爷为啥会客死他乡,成为孤魂野鬼呢?说来话长。

上世纪三十年代时,俺老太家是一个拥有几顷地和十几个水园的大地主。俺爷弟兄五个,排行老五,人称邢五爷。俺爷分家时分得一顷多地和两个水园。不久,俺老太去世了,俺大爷这时染上了毒瘾,为吸大烟,把分得的田地和水园全部卖光,成了穷光蛋。俺大爷看到俺爷日子过得好,心里不平衡了,便唆使俺爷也吸大烟。俺爷果然中招了。像俺大爷一样,为吸大烟把地、水园、房子,全部卖完,就在这年家乡涨黄水了。当时俺爷全家七八口人,穷得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走投无路时,只得投奔东乡已过继给一户大地主家的俺二爷。够亲弟兄道理的俺二爷,没说一句外话,接纳了俺爷一家。但俺爷吸大烟的毒瘾并没戒掉。因此,俺二爷不但管俺爷一家人饭吃,每当看见俺爷毒瘾上来时那个痛不欲生劲,于心不忍,便时常卖些粮食,换几个钱给俺爷买大烟吸。几年下来,二爷的儿子看在眼里,气在心里,也经常把家里粮食偷卖了去赌钱。有一次,二爷为阻止儿子卖粮食,爷俩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可哪料二爷气冲斗牛的儿子竟抡起铡刀,毫无人性的把二爷的头砍了下来。那时还没解放,伪乡公所不过问这事。但家族里的人不愿意了,联名告到县里,最终二爷的儿子被枪毙了。二爷的家散了,俺爷一家被撵了出去,恰在这时,俺爷毒瘾发作,引起重病,没钱医治,死在了东乡,也葬在了东乡。说来让人难以置信,俺爷四七年病逝,迄今为止,快七八十年了,他的子孙后代居然没有一个人给他上过坟,他的坟一直都是东乡邢氏家族里人代包代上。如今,俺老头已是九十多岁的高寿老人,他从未提及过给俺爷上坟之事。

年逾八旬的俺三叔临时邀我和他一块给俺爷上坟,我欣然应允。这不仅出于亲情,也出于感激。当初不是俺爷吸大烟把田地、房产都卖完了,俺老头这老三门的子孙后代都得贴上地主成份的标签。然而,即便如此,俺奶一家在外流浪好多年,直到土改时才回到老家,土改工作组仍把俺奶家划成地主成份。不可思议的是,积极要求工作组把俺奶一家化成破烂地主的人居然是我同太的哥。他当年是贫协主席,女人是土改积极分子。两口子一唱一合,终于把俺奶家化成了破烂地主。长门孙子末门爷。同太哥两口子的年龄比俺老头还大。论政策,俺家不在划为破烂地主杠子内。但是,破烂地主的帽子戴在头上就不好摘了。多亏俺二叔在县里工作,跟地区有关领导熟识,通过关系,历经多年,直到七几年俺这个家族才拿到贫农成份的批复。好险呀,如果俺爷把地晚卖光一年,如果不是俺二叔认识了大干部,俺这个家族就要把破烂地主的帽子牢牢戴在头上了。在俺家成为贫农成份后,俺老头也开始邀功,说是他写了好多封申诉材料起的作用。哼,分明是瞎吹。你再会写,写得再好,谁看你的,谁理睬你!

我搭乘俺三叔闺女开的车,沿着乡道一直向东驶去。六十里左右的路程半个多小时就到了。俺三叔凭着小时的记忆,再通过询问,在东乡的瓦房庄找到了邢家的后人。在此人的带领下,俺爷几个找到了俺爷的。俺爷的座落在一片辽阔湖里微微隆起的土坡上。坟不大,长满又密又深的枯黄茅草。人们常讲隔辈亲,真是不假。我虽没见过俺爷,可我第一眼看见俺爷坟时,心里感觉跟俺爷的坟都是亲的。我在俺爷坟前跪下,庄重、诚敬坦磕了六个响头,以跪拜姿式报上身份,对几十年来没给他上坟表示了深深的歉意,并许诺我摸着路了,以后年年都会来给他上坟的。俺三叔和他闺女把带来的两捆火纸印上钱、花开、点着。遗憾的是我没给俺爷买火纸,不是我舍不得钱,而是俺三叔不让买,说他买的纸多。火纸烧烬燃过炮,三和我堂妹先走一步,我觉得我跟俺爷的坟还没亲够,便晚走了一会,可是,当我转身离开,刚走出两步,神奇玄妙的一幕出现了,我的双脚竟被捆扎火纸的塑料带子套住不开步了。捆扎火纸的带子从火纸上扣下来是一个两多长,一多宽的长方形。我在正常迈步的情况下,能套住我一只脚说得过去,但同时能套进我两只脚,这就匪夷所思、思不得其解了。唯一能解释通的就是俺爷显灵了,他不想让我走,想让我多陪他一会。我站住不动,冲走出几丈开外的俺三叔和堂妹大声呼喊道:“看!我双脚被火纸带子套住了!堂妹愣了一下,酸溜溜地说:“你是咱爷的长孙,他还是跟你亲,不想让你走。“我取下套住双脚的带子,重又回到俺爷坟前,下跪磕头,郑重地说:“俺爷我走了,月里我还来给您上坟……”此刻我真真切切地感悟道:逝去的先人极有可能在地下有知、有灵性的。这是不是迷信呢?还真不好说。

长活短说,感觉眨眼间就到了十月。按照和俺三叔的约定,也是我在俺爷前的承诺,我们给俺奶上过坟后爷几个一块去给俺爷上坟。谁料这天俺三叔和俺堂妹如约来后,俺女人竟说她头晕得很,让我带她去集上挂水。我怀疑女人使,但也只得取消给俺爷上坟的计划。我临时变卦,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俺爷的在天之灵和俺三叔肯定会认为我这孩子在找借口,出反尔、言而无信。我皱着眉头想了想,决定采取折中的办法。我送俺三叔到庄东时,用微信支付了二十元给超市老板,换了现钱塞给俺三叔。我说:“三叔,不好意思了,我不能亲自去给俺爷上坟,这二十块钱你拿着给俺爷买钉纸烧,多少是我一点心意。”

待我回到家,却见女人没事人一样,正忙着做饭。不等我开口,女人气咻咻地说:“你三老头大头大脸来上坟,空着俩爪子,一毛钱东西都不舍得带,看人家城里人到乡里上坟,给乡下亲戚带多少东西?嗯?他孝顺,他给他爹上非拉上咱干啥?他咋不找他爹那几个孙跟他一块上坟?给你奶上坟才花过二三十块,再给你爷上坟又得二三十块。乡里人挣钱容易吗?都这么大年纪了。你爷的坟,他那七个孙上,他们不上耶熊,拉倒……”“还许屌啥,我不是没去上坟吗。”我打断人的话说。

本以为,我偷着给俺三叔二十块钱买纸为俺爷上坟的事烟不出火不露,就这样过去了,哪知当十点多时,三叔突然打来电话,开门见山地说:“你那二十块钱,花十五块买一钉纸,剩下的五块买了两朵花……一旁的女人并未睡着,等电话挂断后,当即恶声恶气和我吵了起来:“好呀,你瞒着我偷着给你三叔钱买纸,非想给你爷上坟,拿家里钱你装好人,让我当臭老鼠……我也是一时大意,接电话时把瞒着女人给钱的事忘记了,现在女人知道了,引起了轩然大波,我不由暗暗叫苦。忽然,我灵机一动哄骗女人:你没听清,我是让三老头给我垫二十块钱买纸,我又没给他钱。女人瞪大两眼盯着我,逼问道:“你真没给钱?”我淡定地说:“哄你干啥,真没给。”女人放下脸子,仍带着火气说:“他垫钱给他爹买纸上坟是应该的,垫了不还他!”我点点头。

俺孙是今年秋季刚入学的公办高中新生,中考成绩并不理想。说句实言话,如果今年高中不扩招,各普高学校不大幅度降分,以俺孙的中考成绩,最好的结局也只能上所私立高中。凭着好运气,俺孙含含糊糊被市内一所普通高中录取。在开学近两个月的分班考试中,俺孙毫无任何悬念地被分到普通班知孙莫如爷。我曾给俺孙辅导过功课,我深知他智力不行,不是上学的料事实也的确如此,俺孙在小学和初中阶段,班上同学都称他为学渣,与任何类的奖状皆无缘。但是,在分班考试不久后的期中考试中,任谁也不敢相信的奇迹出现了,俺孙期中考试的成绩位居全班第一,全年级六十七名。本以为俺孙就目前这个成绩来讲,他的能力已发挥到极致,没有潜力可挖了,然而,我的认知还是太保守了,出乎意料的是,俺孙在期末考试中继续创造着奇迹,书写着辉煌。期末考试成绩继续雄居全班第一,在全年级九百多名文科生中排名十四。太出彩了!俺孙的期未考试成绩实在令我深感震惊和难以置信。好家伙,学期结束时,俺孙一举获得七张奖状和两箱安慕希。这不是天方谭。

我在为俺孙取得优异的考试成绩而欢欣鼓舞和惊喜的同时,也大感不解,俺孙为何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突然在学习上上演惊天大逆转,由学渣而一跃成为学霸的呢?直到刚才我睁眼睡在床上,听着庄外众多村民给先人上坟燃放的鞭炮声,才使我顿然醒悟,找到俺孙华丽蜕变的答案——极有可能是十啦月里我瞒着女人,偷着给俺三叔钱托他买纸给俺爷上坟,我的诚心和孝心打动了俺爷的在天之灵,俺爷显灵保佑俺孙的期中考试成绩突飞猛进。从时间节点上看,我委托俺三叔买纸的事是在俺孙期中考试之前,这解释了俺孙为何能在期中考试中考出好名次的缘由了。正是悟出了这里面的玄机,我才突然决定今天务必去给俺爷上坟。

我衣服、鞋都穿好了,女人依然没想起我啥执意要给俺爷上的原因。我奚落了女人几句,便一五一十讲述了我突然决定给俺爷上坟的真正原由。人听后,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女人咧嘴笑道:“好吧,只要你爷能保佑咱孙学习好,考上名牌大学,跟咱儿一样,也能当上干部,咱年年都给他上坟,花再多的钱买纸买炮我也不心疼。

放心吧,”我向女人分析道:“我给俺奶上几十年的坟,保佑咱儿人旺财旺、出人头地了。我现在接着再给俺爷上坟,他肯定能保佑咱孙大有前途,光宗耀祖。女人深深点着头。忽然,女人望着我说:“上东乡的路恁远,你瓶车的电能够吗?西院柱子的车在家闲着,我给你问问,叫他开车送你去,给他几个油钱就是了”说过,女人边扣扣子边开门,三步并两步出去了。

(邢克铭/文图)

          2026.3.29

《上坟》评介: 

这篇《上坟》的散文以乡土叙事为底色,用朴实粗粝的口语化文字,将家族恩怨、乡土人情与民间的“孝与福报”执念揉为一体,是一篇极具烟火气与人性温度的散文,读来让人五味杂陈,又心生感慨。

文章最动人的地方,是真实的人性刻画。作者对奶奶的情感从记恨、敷衍上坟的怨气,到为儿子考公跪求保佑的妥协,再到兑现承诺的诚心,没有刻意的孝德拔高,只有一个普通人被生活、亲情裹挟的真实心境;妻子的斤斤计较、直言快语,三叔的虚礼薄情,家族兄弟的各有落魄,也都褪去了文学的修饰,活脱脱就是乡里乡亲的模样,粗鄙却鲜活。

而以“上坟”为线的叙事脉络,更是将家族的过往与当下串得精妙。上坟从最初的家族矛盾宣泄口,到后来的求福报的寄托,再到最终因孙辈逆袭而成为真心的孝行,背后藏着的是作者半生的境遇:从寒门农民到子女成才的逆袭,从家族边缘人到扬眉吐气的长辈,上坟的意义变迁,正是作者人生的缩影。同时,文中穿插的爷爷吸大烟、二爷惨死、家族成份之争等过往,让简单的上坟之事,多了家族百年的沧桑,乡土家族的悲欢离合尽在其中。

文中的民间“福报”观,更是乡土社会的真实写照。作者将子女的成才、孙辈的逆袭,归为奶奶、爷爷的“显灵庇佑”,看似是迷信,实则是底层百姓对生活美好期许的朴素表达,也是对自己半生坚守“上坟”的一种心理慰藉。这种不被主流价值观定义的“孝”,因带着烟火气的执念,反而比刻意的道德说教更有力量。

此外,文字的乡土语言风格为文章增色不少。“熊话”“吹牛逼”“怒不择言,胡屌说”等方言口语的运用,让叙事如唠家常般自然,既贴合乡村的语境,又让人物的性格更鲜明,读来仿佛置身于皖北的乡村,听一位老者细数家族的过往。

整篇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主题,只写一件“上坟”的小事,却写尽了乡土家族的恩怨、底层人生的挣扎、平凡人的执念与希望。所谓的孝,不是生来的虔诚,而是被生活磨出来的懂得;所谓的福报,也未必是鬼神的庇佑,而是一个人守住本心、坚持付出后的水到渠成。这大概就是这篇乡土散文最打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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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03-31 11:06:44  所属分类: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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