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散的小媳妇们(散文)

日期:2026-07-04 09:58:44 浏览:

流散的小媳妇们(散文)

作者:邢克铭

今年农历三月十四黑喽,天晴得朗利,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这夜静得跟一潭水样,月光洒下来跟银子似的,我蹑手蹑脚踅摸出家门,踩着月照得白花花的村道,慢慢溜达到庄外头。乖乖,月光底下的春夜,真跟画儿样,软绵绵的叫人心里发颤。

我顺着省道252往南走百十步,拐到俺原先那处新宅子——如今早变成省道西边的绿化带了,站那儿愣神。眼面前的花木一棵挨一棵,青枝绿叶的,喷香扑鼻;草窠里不知名的小虫,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唤。我这人好瞎寻思,不由得自个儿嘟囔:俺那新宅呢?俺那楼房呢?那些个以前在门前水泥地上、在亮堂堂一楼屋里,抱娃的抱娃、牵孩的牵孩,又说又笑又唱又闹的小媳妇们,都蹿到哪去了……”老些事跟过电影样在脑子里转,她们那笑模样,那脆生生的声,还在跟前晃荡呢。

俺庄上那排新宅基,是挨着老阜焦路两边划的,庄上但凡娶媳妇的人家,都在新宅基上起了楼。阜焦路西边头一排规划地里,有我四间宽的一处宅子。俺家孩子在城里上班,在市区买了楼,就没跟着瞎起哄盖房。庄上那些在新宅基没地皮、或者儿多的人家,都眼巴巴盯着俺这处宅基,这个出高价那个也出高价,都想买过去。有钱难买不卖的物,为了给子孙留个根,我一直捱到一四年春上才动工,前前后后忙了两年,才把四间三层的楼拾掇好。俺这楼一楼是个大通间,敞亮得很,门前一大片水泥地坪,再加上新房门也没安,我照旧住在老宅,这样一来,新楼底层和门前就成了那一帮带娃的小媳妇们的聚集窝。我那阵子在西河小学当代课老师,教五六年级两个班的数学,家里还喂着两三窝仔猪,忙得脚打后脑勺,白天基本没空去新房子。按老说法,新房盖好不住人不吉利,所以每天都是等夜深人静、忙完家里活路,我才一个人摸到新房子过夜,这也让我跟那些小媳妇们没咋照过面。

我睡在二楼最南头那间,山墙上留了扇大窗户。一到月明夜,我就站窗户跟前往外瞅,月光底下的庄稼地一眼望不到边,银晃晃的,看着心里就舒坦,恨不得扯开嗓子吼两句。唱歌是我一大喜好,都五十多的人了,又爱唱那种调门高、节奏带劲的军歌,也爱唱那种情意绵绵、曲儿软和的情歌。

话说一六年春上,一个月明星稀的夜里,白天把几窝小猪都出了手,猛一下子闲下来,我就破例早早去了新房子。

乖乖,我到新房子时,正有五六个抱娃的小媳妇,在俺门前水泥地上说笑哩。她们穿着花花绿绿的春装,月光底下,混成一片好看的彩儿;那脸蛋子,在清亮的月色里头显得格外嫩生、白净。姑娘们好!我笑着跟她们搭腔,天底下最美的花,就是你们这一朵朵姑娘花,俺门前成百花园了,满园春色惹人醉啊!我今个来得早,倒叫小媳妇们一愣,一双双水灵灵的眼齐刷刷瞅向我。头一个接话的是云霞,她笑盈盈地说:二姑父不愧是老师,真会编排人,今晚咋来恁早?”“家里小猪卖完了,往后能天天来早了。我答。住我对门路东的刘梅欢快地说:那敢情好,俺们往后能提早听邢老师唱歌了。”“不好意思,你听过我唱歌吗?我门南旁的邻居楠楠笑道:邢老师总爱黑喽唱歌,唱得又好听,俺咋能没听过。”“谢谢夸讲,抱歉抱歉,黑喽唱歌吵着你们了。我说。住我门北边的小嫚接腔道:谁那么困呐,小孩能一直闹到夜里一两点才睡,大人也得陪着不能睡,正好听你唱歌,省得闷得慌。瞅着眼前这几个小媳妇脸上都笑得跟花似的,透着一股子信任和亲近,我猛然起了逗逗她们的心思。我嘿嘿一笑,说:其实,你们家的小宝即便不闹夜,你们夜里也睡不踏实。你们的老公,个个都年轻又排场,阳光还俊,更何况,你们小两口好得跟蜜里调油样,恩恩爱爱的,想想看,你们有恁优秀、又情深似海的男人,当他不在跟前时,你们夜里能不想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喽。几个小媳妇也许叫我说中了心事,一下子都红了脸,没人回嘴。见她们好像沉浸在想男人的心思里,我紧接着又逗趣道:恩爱两口子间都有心灵感应,当你们在漫漫长夜里想自己男人的时候,你们男人同样会更厉害地想你们。叫苏琴的小媳妇红着脸说:俺家那个才不会想我的。”“咋可能,我一口咬定,你们每个都长得跟天仙样,你们老公就是活神仙,也得动凡心。可以讲,在他们心里头,爹亲娘亲也没有小娇妻亲。我几句话,逗得小媳妇们又羞又乐地笑了。小媳妇刘梅开口了:嘻嘻,邢老师嘴真能说。只是,你说的还没你唱得好听,你给大家唱一首吧。那几个小媳妇也跟着起哄,非叫我唱支歌。平时我唱歌,都是没外人在场时,一个人尽着兴子唱,这会子让我当着一帮小媳妇的面唱,还真拉不下脸。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我最终找个由头推掉了。但我许下以后有机会一定唱。我之前听说过刘梅上中学时是班里的文娱委员,特意向她推荐了《碧兰村的姑娘》这首专为农村姑娘写的歌,巴望着哪天听她亮亮嗓子。打这以后,我跟这些小媳妇们才有了来往。

六年级是毕业班。因小学双休,每到礼拜五,我跟语文老师一样,给学生布置一大摞课外数学作业,像基础训练啦、单元自测啦,更多的是校外买的学习资料,什么状元试卷、百日冲刺这些复习玩意儿。老实讲,这些卷子里的附加题、思考题,别说叫学生做,就是叫老师做,都得费好大劲琢磨,特别个别难题,那都是奥数级别的。有时私下里我气得骂:这出题的熊人出恁难的题,是在考学生,还是考老师?当然,也许有人觉着我就是个农民身份的代课老师,本来就没啥水平,再容易的题到我手里也难。错!英雄不问出处。不是吹,我教的数学在全镇都小有名气。具体说吧,有一届毕业班,我从一年级一直跟到毕业,每学期抽考,全是全镇第一。可以讲,我要是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校长咋也不敢把五六年级的数学让我一个人挑,去误人子弟。

利用双休,给学生布置一堆课外作业,其实有时候也是搬石头砸自个脚,自找苦吃。六年级班上那些爱学习、成绩好、求知欲强的学生,每回遇到独立解不了的高难度题目,就会骑上自行车成群结队来俺家,叫我给他们讲。自家小猪卖完了,我反正有空了,就领着学生到我新房里,给他们讲题,一讲就是一上午。俺家孩妈不乐意了,她气哼哼地说:你个代课的积极个啥?就指望你星期天给家里干活哩。”“你懂个屁,我说,六年级快毕业考试了,镇里抽考也快了,我把学生教好了,抽考考出好名次,我能得奖金,名声也好听。一举两得,名利双收的事,我咋不干呢。可巧,偏偏来我新房子门口转悠的那几个小媳妇,也见事学乖,领着来她们家走亲戚的孩子带上作业,叫我辅导。这六个小媳妇里,除了苏琴没亲戚家小孩来,那五个小媳妇,一人送一个孩子让我教。五个孩子,三四五六四个年级都有,我是教数学的,不料这几个娃娃把语文卷子上的题也拿来问我。本想一口回绝,又怕那五个小媳妇说我笨蛋,只会教数学不会教语文;同时呢,我也存了想在她们面前露一手的心思,就硬着头皮应下了。男人嘛,有几个不想在年轻女性面前显摆的呢?好嘛,我几张语文卷子讲下来,正合我意,小媳妇们对我一通夸,满眼的敬重和崇拜。她们由衷地叹道:哎呀,邢老师真管,语文数学都能教,一个人顶两个老师使!嘿嘿,我要的就是这个味儿。

常言道:三年秀才如白丁。我中学毕业快三十年了,在学校学的语数知识早该还给老师了,但我并没成白丁,这全亏了辅导自家几个孩子上学。不怕人笑,说件不光鲜的事,就足以证明我为啥能对小学的语数教材熟得很,给人家孩子讲起来顺手得很。

呵呵,我家最小的闺女是超生的。因怕计生部门处罚,就把她东躲西藏;后来到了上学年纪,也不敢叫她上学。主要原因是:本庄小学的校长跟村书记有过节,有好几回,校长暗地里指使镇计生办的人,到学校查没户籍的黑户学生,想借此整倒村书记。我呢,既怕罚款,也不想叫孩子妈去结扎,万全之策,只有让我这小闺女不入学,以至于同龄孩子都上二年级了,我小闺女还在庄里到处野跑。本庄村民都笑话我养个睁眼瞎闺女,孩子妈也为此愁眉苦脸的,我却不以为然。等我小闺女十一岁,我借来邻居家孩子的课本,花了三年功夫,教我小闺女学完了小学五年的全部课程,直接送进中学。小升初考试时,我小闺女的双科成绩比本庄小学那些老师教出来的毕业生还高一大截。通过我教闺女这事,我的教学能力和文化水平得到了本村小学校长和村书记的一致认可和赞赏,顺理成章地被村小学聘为代课老师。在近二十年的代课生涯里,我一直教数学,不代语文,主要就是嫌教语文麻烦,字词句、段篇章,啰嗦得很。

一连几个星期天,我都是打发走我的学生,再教那几个小媳妇亲戚家的孩子。俺家孩妈意见更大了,她质问:星期天你教你的学生为了奖金,你教那几个小娘们家的小孩为了啥?”“为了隔邻居。我说。

又是一个星期天。快晌午时,我的学生刚走,还没给那几个小媳妇亲戚的孩子讲题哩,俺家孩妈从老宅走来了。她一脸不悦地说:你别光顾着谝能,新房子后头的春芝麻出得稠得很,你今天给我把苗间好,我走娘家去,黑喽才回来,晌午饭自个做。

孩妈走娘家去了,我心里也开始长草了。小媳妇们看出我心不在焉,云霞笑着安慰我:二姑父,你专心给孩子们讲题,间芝麻的活,俺几个替你干。楠楠、小嫚、刘梅苏琴和王芝热烈响应,纷纷表态给我间芝麻。苏琴也说:我也帮着干。俺家小宝认生,不叫旁人抱,闹起来谁也哄不好,我送给他奶去。王芝的闺女还小站不稳,离不开人,于是她留下照看那四个刚会走路的娃娃。眼瞅着五个小媳妇顶着大太阳给我干活,我又感动又过意不去。

老话讲:人多好干活,人少好享福。我新房子后面二分多地的芝麻,叫我个大笨蛋撒得跟磨子推出来的一样稠,要叫我自己干,半天也间不完,可她们几个一顿饭功夫就弄好了,留棵留得匀匀实实的,而我给孩子们的语数题还没讲完。

小媳妇们回到屋里,望着她们一个个热得红头涨脸、汗流浃背的样子,我深感过意不去,特别是楠楠。楠楠正奶着孩子,因长时间蹲着间芝麻,奶子受挤压,溢出的奶水把胸前的单衣洇湿两大片。瞅见这一幕,我又不好说啥,只能说:姑娘们辛苦了,太谢谢了,快回家吃饭吧!小媳妇们嘴上应着,脚却没动。小嫚习惯性地撩起衣襟擦脸上的汗,站在她面前的刘梅伸手捏住她肚皮嬉笑道:你这小肚子白嫩嫩的,你家宝贝儿子虎头虎脑地在里头住了十个月,咋没把它顶破?真是邪了门了!小嫚不甘示弱,出其不意地一手掀刘梅的衣襟,一手抓她肚子,也格格笑道:你家千金不也没把你肚皮顶破嘛。一时间,两个小媳妇扭打起来,各抓住对方肚子不撒手。

三个女人一台戏,六个小媳妇笑疯了。那爽朗又带点娇俏的笑声,引逗得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不经意间,我抬眼看向小嫚和刘梅,啊,这两个小媳妇那丰腴、白净的肚子简直跟两件艺术品一样,不光好看,更是孕育生命的摇篮。

快回来吃饭——”刘梅婆婆站自家门口,大声喊。忽然,云霞提议道:咱晌午都别走了,跟俺二姑父合大锅。小媳妇们当时就兴奋地连声说好。可苏琴犯难地问:邢老师新房里锅碗瓢盆一样没有,咱啃砖头?云霞笑着说:咱各回各家,每人端来一样做好的菜,不就能大聚餐了。小媳妇们欢呼雀跃,都赞成。我讲完了最后一个孩子的题,听到这,急忙拦道:你们都帮我干活了,于情于理,该我请你们,不用麻烦。走,咱上北地饭店,我请客。小媳妇们异口同声地拒绝了,理由很简单:每到星期天她们亲戚家的孩子就来麻烦我,该她们请我。说话间,那五个小媳妇回家备菜去了,屋里只剩我和云霞时,我对她说:你们几个聚吧,我回老宅。说过,我起身就走。云霞慌了,急忙抓住我的手往回拽。拉扯中,云霞一眼瞅见本庄的酒鬼二头走过来,吓得她赶紧松了手,我趁机转身就走。云霞在我身后低声说:二姑父,你要真走,我可真生气,咱以后别处了。见云霞恼了,我只好乖乖留下。云霞又恢复了对我的亲热和善,露齿笑了。不瞒人说,在庄上,她是我的忘年交和红颜知己。

我跟云霞的交往和情谊,缘于一回我的英雄救美。那还是她住老宅的时候,婚后两年,连着流产两回。那年腊八,云霞婆婆嫁闺女。按当地习俗,给出嫁闺女套被子、往箱子里摆衣裳、梳头这些事,都请已婚儿女双全的人来做。云霞没生出一男半女,还习惯性流产,她婆婆当然不让她沾婆家妹子的事,专门请外头的女人来干。遭婆家嫌弃,云霞心里憋着火。她对老公大荣说:你妹子的事不让我沾边,她这辈子能生十个八个儿了。妹妹还没过门,云霞说这话,大荣觉着是咒骂妹妹,一气之下挥拳就打。云霞吓得夺门就跑,大荣后头追。在村道旁一口水塘边,大荣从后头一脚把云霞踢倒在地,她一趔趄滚进了水塘。因是冬天,塘水浅,云霞从水塘里站起来,穿着湿透的衣裳就是不上来,大荣赌气也不拉她,小两口就这么耗着。偏巧这时,我骑着自行车从河西小学放学路过。我看见云霞浑身湿透,站在大腿深的冰水里,冻得脸惨白,嘴唇青紫,身子抖得跟筛糠样。记得上小学时,我在一篇作文里瞎编,写我冬天跳进刺骨的沟水里救落水儿童,想不到多年后,还真应验了我作文里瞎编的情景。只不过,我救的不是儿童,而是一位柳眉星眼、瓜子脸、面白如玉、秀发乌黑、身材高挑苗条的年轻美人。

既然云霞老公站塘边都不救自己媳妇,我又何必多事?可转念一想,我要是装没看见走人,于心不忍,也不够个隔邻居的情分,何况我还是代课老师呢。略一犹豫,我果断停下车,跳进水塘,伸手抓住云霞袖子,把她拽出水塘,打破了两口子僵持的局。可谁知,我把云霞拉到塘边时,她竟就势躺地上不起来了。这时我下半身衣裳也湿透了,鞋里灌水,脚下打滑,想把她往塘岸路上拖,有劲使不上。我叫大荣赶紧下来帮忙,气人的是他却一动不动。无论如何,我不能不管不问一走了之。我咬紧牙关,双手伸到云霞胳肢窝下,拼命想把她拖到路上。这过程中,云霞上衣随着我用力往上出溜,大半个白嫩嫩的肚子露了出来。心里早憋着火的我,也顾不了许多,只想把她拖到路上算完事,我好回家换棉裤,说实话,被冰水浸透的绒裤紧裹着两条腿,跟掉冰窖里样,彻骨的寒意快让我站不住了。就在这节骨眼,大荣快步下到塘边,急忙把云霞上衣往下拉,盖住肚子。正在气头上的云霞,赌气用发抖的手,一把又将上衣猛掀上去,劲使大了,连半截胸脯也露了出来。大荣急了眼,慌忙又把衣裳拉下来,这回他学乖了,不再给云霞掀衣的机会,俯身一把抱起她,快步往家踉跄而去。这一刻,我意外发现了一个妻子降服丈夫的大杀器和必杀技。嘿嘿,笑话罢了。

出于感恩,云霞从此跟俺家来往多了起来,也不知从哪论的辈,非亲非故地喊我二姑父。后来她生孩子、在新宅盖房、生病住院,我都劝俺孩妈表示表示。云霞心知肚明,这都是我从中张罗的。人心换人心。慢慢地,她成了我的忘年交。比方说上地干活、在集上碰见,她总有说不完的话,可只要瞅见有认识的人走过来,她会立马跟我分开。一年又一年,俺们情分越来越深,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红颜知己。

小媳妇们走后不久,陆续端来了菜。楠楠端来一只烧鸡、一盘皮蛋;小嫚端来一盘卤鸡爪、一盘皮丝;刘梅端来一盘猪头皮、一盘花生米;苏琴端来一盘咸水鸭、一盘卤豆腐皮;王芝端来一碗红烧肉、一盘糖醋鲫鱼;云霞端来一盘熟牛肉、一份蒸菜。这几个小媳妇真够大方的,说是回家做菜,偏去北地饭店买;说是每人端一样,却端来两样。楠楠离家近,放下菜,转身回家又搬来一箱啤酒。

望着一大桌子丰盛菜,我又感动又不好意思地说:姑娘们,实在过意不去,让你们破费了,感谢了感谢了!小媳妇们不约而同地答:俺亲戚家小孩都叫你教进步了,俺们该感谢你才对。平生头一回跟清一色的年轻女性坐一块吃饭,真觉着拘谨不自在。所以吃饭时我不咋动筷。坐我左手边的云霞和右手边的刘梅,不住地往我面前空碟里夹菜。大家把门盅里的啤酒喝干,又倒满第二杯时,出于礼节,我站起身,举起一次性杯子,慷慨地说:谢谢姑娘们的盛情款待,诚祝你们身体好、两口子好、子女好、全家好!来,为你们的好心肠和好模样干杯!我毕竟是代课老师,平日各种应酬不少,应付眼下这局面,还是手拿把掐的。姑娘们被我一通夸,笑得跟花枝乱颤。想不到,我因此惹火烧身,接下来她们竟轮番敬我酒。我这人最大的短处,就是没酒量,哪怕啤酒也不行,两杯下肚,立马头重脚轻脸发红发烫。她们才不管这些,我硬撑着喝下王芝、苏琴和云霞敬的三杯啤酒,感觉酒劲上来了,楠楠、小嫚和刘梅再敬,我说啥也不喝了。小嫚说:邢老师,她们仨敬你你喝,俺仨敬你你不喝,你是看不起谁?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不是不是,我急忙解释,我真不行了,真没那个量了。这三个小媳妇互相递了个眼色,楠楠和小嫚走到我身边,不由分说,一人架住我一只胳膊,刘梅端着半杯啤酒,笑吟吟地贴到我面前,把杯子举到我嘴边,命令道:快喝!恭敬不如从命。我说:把我手松开,我自己端着喝。”“不需要。刘梅一口回绝。我自然不好意思让她端着喂我,奋力摇头,想躲过去,可谁知刘梅这小疯媳妇,竟一把将我的头搂进她怀里,捏住鼻子硬往嘴里灌。为赶紧摆脱这尴尬局面,我只得张嘴喝下,几个小媳妇乐开了花。来,吃口菜。小嫚夹起一块牛肉送到我嘴边。说啥我也不能让她喂,我趁机挣出一只胳膊,把小嫚夹牛肉的手挡了回去。刘梅又倒好两杯啤酒,说:邢老师,你还有这两杯的任务没完成。”“我真不能再喝了,我头开始晕了。我说。云霞、苏琴可能见我脸红得厉害,她们俩主动替我喝了那两杯。不喝酒了,你快吃菜吧。几个小媳妇边劝边往我碟子里夹菜。

身处一群年轻美貌的小媳妇中间,享受着她们发自内心的信任、亲近、尊敬和喜爱,我心里美得很。望着她们那一双双天真无邪、满含真诚的眼睛,和开心的笑脸,突然,我意识到一个男人的人品有多要紧!老实说,多年来我一直存着跟云霞成为情人的念想,盼着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那一天。此时此刻,我猛然醒悟,假如这些小媳妇们看出我这点肮脏念头,她们肯定不会给我眼下这种待遇,一定会嫌弃、躲开我这个老不正经,哪怕我语数教得再好,人家也不会把孩子送我面前。一想到这,我脊梁骨直冒凉气。但是,万幸的是,我在过去跟云霞单独相处的许多回里,都让理智压住了情感,说白了,我是有贼心没贼胆。亡羊补牢还不晚。趁包子没露馅,我在所有人眼里还是正人君子模样的时候,赶紧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彻底放下对云霞的非分之想,往后跟她正正常常相处,再不生歪心思!谢谢这些可爱的小媳妇们,你们改了我的三观,救了一个人的魂。

我喝完酒,小媳妇们接着喝。小嫚提出跟苏琴对喝,每人三杯。小嫚不含糊,三杯啤酒一口气干完。苏琴没小嫚那酒量,喝下两杯后,剩下一杯说啥也不想喝了。小嫚不依不饶,冲上来端杯就往她嘴里灌,却把苏琴面前的闺女吓得哇哇大哭。苏琴赶忙把闺女搂怀里。怕再吓着孩子,苏琴一手紧搂闺女,一手端杯仰脖喝了下去。可小嫚却说她没把酒喝干,又罚一杯。苏琴不喝,小嫚一高声,苏琴闺女又要哭。苏琴劝小嫚:你别咋呼恁大声,俺闺女怕,这杯我喝。

苏琴一连喝下两杯,酒晕上脸,露出难受的样子。瞅着她为护怀里闺女不挨吓,硬撑着喝酒,那份做娘的母爱让我心头一热。猛地,我思绪一下子飘回年轻时。有一回我跟孩子妈打架,不到两岁的儿子吓得哇哇哭。孩妈赶紧抱起儿子,一边解怀喂奶,一边哄:别怕别怕,妈没走,妈在你跟前呢……可气头上的我,竟趁机抽她两大嘴巴。孩妈紧搂着儿子坐那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忍着委屈的泪顺着脸往下淌……这会子触景生情,我再一次深深觉着,女性做母亲时那份无私、高尚、伟大,最该叫人敬重!

一箱啤酒还剩最后一瓶。小媳妇们都不想喝了,楠楠却提议:喝完吧,喝完好卖空瓶。她知道刘梅、王芝和小嫚能喝,便把那瓶酒倒满三杯,端到她们仨面前。小嫚、刘梅爽快喝了,王芝却死活不喝。刘梅急了,张嘴就说:你不喝这杯,你老婆婆就是邢老师的小情人!我听了忍不住噗哧一笑,王芝无所谓地说:我偏不喝,俺老婆婆爱谁谁情人去。那五个小媳妇一阵大笑,七嘴八舌地喊:好呀,定下来了,从今儿起你老婆婆就是邢老师的情人了!可就在这时,王芝突然翻脸不认账了,她站起来发狠地说:我要把这杯喝了,你们五个的老婆婆就是邢老师的老情人!不等那五个反应过来,王芝端杯一饮而尽。

王芝冲我说:邢老师,往后她们五个人的婆婆都是你情人了!听,这玩笑开的让我笑得不行。这当儿,小嫚婆婆抱孙子找媳妇喂奶来了。王芝指着她说:俺大娘,从现在起,你就是邢老师的情人了!小嫚婆婆一脸懵地笑骂道:说的你娘啥话!王芝忍着笑,跟她讲了打赌的事。小嫚婆婆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地骂开了:你们这些小媳妇都是没良心的东西,你们咋不叫你们娘家妈给邢老师当情人?小嫚接过孩子,她婆婆转身走了,边走边嘀咕:媳妇逞能,拿老婆子开心,说老婆子是谁谁情人,保准闺女不会说这话,唉,还是闺女好,还是闺女跟娘亲呀……”

天下没有不散的席。下午快四点时,我们散了。小媳妇们还没尽兴,都说往后多聚聚。可谁也没想到,这是她们头一回跟我吃饭,也是最后一回了。打那以后不久,她们几个人的命就有了天差地别。

快午收时,几个公路局的测量人拿着全站仪、水准仪,突然在我门前放路样子,传了老久的修省道的事,看来真要成真了。原名叫S305的路面实在太宽,以老阜焦路中心往两边各延伸二三十米,这还没算绿化带。按测量人用白灰撒的边界线,俺庄阜焦路两边的房子得拆掉两排。常来我家门口聚的那六个小媳妇里,只有王芝家的房不在拆迁范围。俺庄上该拆的人家,跟开发区拆迁户一样,在自家房子面积没量之前,明里暗里、白天黑夜,加班加点抢着盖简易房、搭铁皮棚、砌花池子、在门口挂五花八门的某某有限公司牌子,好骗国家更多补偿款。我自然也跟着学,当仁不让地做着跟人家一样的事,星期天再也顾上不给学生补课了。除了王芝,那五个小媳妇纷纷给在外打工的老公打电话,叫他们赶紧回来突击盖房,她们在家也没闲着,陪着公婆东一头西一头,买便宜的旧建材,再没人来我门口聚了。一想到过不多久,这些小媳妇们就要各奔东西,跟她们再也不能做邻居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开开心心聚一块了,我心里不由酸溜溜的,空落落的。

在一个满天星斗、南风悠悠送来麦香的夜里,又到新房子歇息的我,忽然想起我曾许下给她们唱歌的愿还没还,不如趁她们都还在,这会子就了了这桩心事。略一琢磨,我决定唱那首节奏轻快、贴近生活,像拉家常一样唱出乡村姑娘美貌贤惠、勤劳能干、独立自强、多才多艺的歌——《碧兰村的姑娘》。我要最后给小媳妇们露一手,给她们留个美好念想。

可就在我准备亮嗓子时,楠楠和她婆婆宋月在院里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深更半夜,这哭声瘆人得很,吓得我脸色都变了,脊梁骨发凉。这是咋了?我惊慌地跑到一楼,就看见门前大路上一大帮李姓家族的人,匆匆往楠楠家赶。从他们嘴里得知一个晴天霹雳:刚刚楠楠老公李标加夜班踩跳板往粮仓顶扛粮包时,跳板突然断了,李标连人带包从近两层楼高的跳板上后脑勺着地摔了下来,人当时就不行了。电话是李庄跟他一块干活的三黑从宁波打来的。三黑说:李标接到楠楠喊他回来盖房的电话后,早晨七点多的高铁票都买好了,粮站夜里有一批小麦要进仓,李标非要在走前加个夜班,把买车票的钱挣出来,结果出了事。真正应了那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尽管要午收了,楠楠公婆为了多给儿子争点赔偿款,还是尽量召集了家族里十几个男女,陪他家人一块去宁波处理李标后事。毕竟人多势众,主意也多嘛。队长是李姓家族里的人头,由他带队。

一行人到了宁波,粮站作为事故责任方,热情招待,把他们安排进宾馆,天天大鱼大肉。这些庄稼人啥时候享受过这待遇,正如老话说的:把自己的幸福,建在别人的痛苦上。

李家人几经哭闹、争吵、讨价还价,最后争了九十多万赔偿款。返程时,粮站给他们包了辆大巴,楠楠抱着丈夫骨灰盒,跟婆婆哭了一路。包车到庄,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抱骨灰盒的楠楠虚脱得走不动了,硬是让两个妇女架下车。那些同去的李姓族人,不管男女都瘦了一圈,有几个人嘴上起满小水泡。有人问队长:你们才走五六天,咋瘦脱了相?队长说:家里正割麦,事处理不好,心急火燎吃不下睡不着,能不瘦吗?还有好多围观的叹道:人好弄啥,李标走时一个大活人,回来一盒骨灰,还不到三十岁,太可惜了。

办丧事那天我去烧纸,出殡时,我亲眼见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人间最惨的事。封棺时,楠楠和婆婆一左一右站棺尾,娘俩大睁着哭肿的眼,盯着棺里骨灰。木工师傅高声叮嘱:这会子不能哭!棺盖合上了,木工师傅右手拿斧头,左手拿棺材钉,又大声嘱咐:快喊躲钉!”“砰砰砰!木工手起斧落,宋月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喊:标标躲钉。楠楠也跟着木讷地喊:虎子爸躲钉,虎子爸躲钉……”当木工钉完最后一根钉,楠楠和婆婆再也憋不住,猛然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感天动地。就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得陪着掉泪。娘俩捶胸顿足,嚎着哭着又晕过去。这一刻,我深切觉着:母子情是人间第一情;夫妻情是世上最真的情。

开始出殡了。李标有儿子,摔老盆、打幡、顶棺下墓这些事,都是李标老二抱着虎子完成的。在乡下,老人走了,有儿子就是起到发送的作用。尽管虎子只是个幼儿,只是象征性的,可没有他,李标的丧事还真办不圆全,遗憾就多了。

棺木抬下地后,楠楠照例哭死过去;当晚圆坟,她又哭死过去。往后日子,楠楠只要到南坟地干活,必哭死在丈夫坟前,以至于公婆再不敢叫她上那块地干活。村民看楠楠对李标感情恁深,好多人都说她可能不会再往前走一步了;但也有人断言楠楠才二十五六岁,不可能守一辈子寡。

午收后个把月,镇里派下来的工作组和村干部组成四个丈量小组。人恋地土虎恋山。丈量小组忙了一个多月,总算把全村六百多家拆迁户的房屋面积及附属物都量好、作好价、算好账、签好字,可哪家也不肯带头拆。不过镇拆迁办有的是招让你争着拆。比方说,谁先拆有重奖;还原房下来后,按拆迁序号选房。在利益跟前,各拆迁户争先恐后让拆迁队拆房。没几天,云霞、刘梅、小嫚和楠楠家的房都拆了。她们四家因老宅房子早扒了,想回老宅盖,城管又不让,所以云霞回了娘家住;刘梅老公在杭州是二包工头,在当地买了房,她带孩子去了杭州;楠楠用赔偿款在城里小区买了套二手房,娘俩搬进城了。眼看着以前常来我家门口说说笑笑的小媳妇走了四个,我心里难免空落落的。就在我以为苏琴家过不了几天也得搬时,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苏琴老公二宝夜间偷卸楼板时,不小心从二楼摔下来,腰椎粉碎性骨折,成了高位截瘫。为治二宝的伤,花了近二十万,合作医疗还不给报。唉,这就是想巧成拙。按规定,签过字的房屋,原房主不能再动房子上的建材,二宝违规,这下倒大霉了。更糟的是苏琴已怀了几个月身孕,她一边挺着大肚子在医院陪护丈夫,一边还得操心家里孩子和拆迁搬家的事。

砍玉米前,苏琴家房子也拆了,为省租房钱,她也回了娘家。紧接着,我家房也拆了。好在我一直住老宅,不管新房子咋扒,我只用在老宅按兵不动。这样一来,六个小媳妇里,只剩王芝还住本庄。

秋种时有一天,我放学刚进家,俺家孩妈就告诉我一件叫我大吃一惊的事:在集上租房住的小嫚,有天晚上洗澡时,房东找借口闯进洗澡间,她吓得不轻,精神出了问题,住进了精神病院。听了这话,我心里一紧,叹道:唉,又一个可怜的小媳妇。可万万没想到,还有更出人意料的。俺庄房子拆了不到三年,王芝竟离婚了。原由是她跟老公胡超一块在外头建筑工地干活时,跟一个大学刚毕业的技术员好上了,胡超察觉后扇了她几巴掌,王芝索性提了离婚。胡超也是个性情中人,羞愤之下,痛快应了离婚。王芝扔下五岁闺女,净身出户,跟那技术员结了婚。王芝今年二十六七,身条高挑苗条,皮肤又白又细,一头秀发扎俩短辫,粉嫩的鹅蛋脸上一双美丽的豆荚眼,看着文文静静、温温柔柔的,任谁也想不到她竟是个水性杨花的人。唉,真是人不可貌相呀!再说了,那个大学生技术员,为贪美色竟跟一个农民工抢老婆,也不是个有廉耻的东西。

接下来的五六年,我再没见过那六个小媳妇。后来,听庄上人说,楠楠改嫁了,又添了个闺女两三岁了;苏琴呢,把瘫在床上的男人和一儿一女留给婆婆,她自个常年在外打工,据说还跟一个卖鞋的老板出过国呢!俗话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二二年冬天有一天,我骑车去东集办事,半道上忽听身后传来开心的说笑声,我下意识把车往边靠了靠。转眼间,一辆载人电瓶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我本能地瞟了一眼。猛地,我一下愣住了。骑车的是个帅小伙,而车后座上那个穿朱红毛呢大衣、死死搂着前边小伙的腰、脸紧紧贴他后背的年轻女人,竟是楠楠

眼前的这一幕,实在让我想不通:一个年轻女人能在前夫棺材旁和坟前哭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可一转身,又跟后夫爱得如胶似漆、亲亲密密。唉,女人嫁给谁就跟谁亲,真不知这是女人的可敬之处,还是可悲之处?

二三年春,我们的还原房下来了。接镇拆迁办通知,让拆迁户带序号去小区选房。在小区门口乱哄哄的人群里,我惊喜地看见了云霞,她还是那么好看。当我兴冲冲上前跟她打招呼时,她却出奇地冷淡,爱答不理的。我感觉几年不见,俺们之间有了隔阂和生分。我曾自作多情把她当红颜知己呢,狗屁,人走茶凉,哪有什么天长地久的交情!

大前年五一,我在苏州站候车室排队去上海,广播里响起开往杭州方向动车开始检票的通知。忽然,我一扫眼瞅见一长队脚步匆匆走向检票闸口的旅客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定睛一看,心里一喜,脱口喊道:百灵姑娘!刘梅本能回过头,她一眼瞥见我时,满脸惊喜,惊叫道:邢老师!”“哇,几年不见,刘姑娘出落得更标致、更秀气了,整个就是大家闺秀的气派和模样!我由衷地夸道。嘻嘻,邢老师还是那么会说话。刘梅边说边走出队列,我也忙迎上去。你来苏州办事?我问。刘梅点点头:你呢?我说:我来苏州玩,现准备去上海。随即,我又感叹道:当年你们六个小媳妇里,就数你过得最好。刘梅脸上的笑没了,她难过地说:有时候人命天定,有啥法呢……”说话间,检票闸口机前已空无一人,刘梅只好匆匆跟我告别。有空到杭州玩。刘梅说。好,再见!我目送她过了闸口,她转身冲我摆摆手,我也使劲挥手。心里说:你比云霞那死妮子强多了。刘梅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天晓得今儿一别,何年何月还能再见。顿时,一丝酸楚涌上心头……

月影西移,夜已经深了。身旁省道上一辆辆亮着大灯、鸣着刺耳喇叭的轿车,跟飞一样从我身边掠过,打断了我飘远的思绪,把我从往事里拽回现实。感今怀昔,我不由轻声叹道:要是不修这省道,俺庄新宅不拆,那六个小媳妇的人生也不会出恁多、恁大的变故,她们也不会像云彩样四散飘走,俺家门口也会一直热闹下去……

读邢克铭的散文《流散的小媳妇们》

拜读了邢克铭先生散文《流散的小媳妇们》,感触颇深。这篇散文用最地道的皖北乡土语言,勾勒出一幅当代皖北农村在城镇化浪潮下的风俗画与众生相。整篇读下来,既有泥土的芬芳,又有时代的阵痛,更有对人性幽微处的深刻洞察。

具体来说,我认为这篇散文有几个非常突出的亮点:

一、原生态的语言魅力,让文本了起来

文章最直观的成功,在于对皖北方言的纯熟运用。诸如乖乖蹿得劲谝能合大锅等词汇,以及人多好干活,人少好享福有钱难买不卖的物等俗语的穿插,不仅没有让外地读者感到隔膜,反而因其鲜活、粗粝而充满了生命力。这种语言不是书斋里造出来的,是从庄稼人嘴里、从田间地头出来的。它让(邢克铭先生)这个有文化但又不脱乡土气的乡村知识分子形象,以及云霞、楠楠、小嫚等一众小媳妇的形象,瞬间立了起来。

二、叙事节奏张弛有度,兼具诗意与戏剧性
散文的叙事节奏把控得很好。前半部分,月光下的漫步、门前说笑、聚餐斗酒,节奏舒缓,充满田园牧歌式的温情与幽默,尤其是描写小媳妇们打闹、劝酒、开玩笑的段落,烟火气十足,让人忍俊不禁。
而后半部分,随着拆迁的到来,叙事节奏骤然加快,接连不断的人生变故——李标的猝死、二宝的截瘫、小嫚的精神失常、王芝的离婚——像连发的闷雷,炸响在平静的村庄上空。这种由喜转悲、由聚到散的巨大反差,形成了强烈的情感张力,让流散的主题沉重地落在读者心头。

三、人物群像生动立体,摆脱了脸谱化。
文中六位小媳妇,各有各的命运,但作者没有将她们简单处理成受害者符号。楠楠在丈夫坟前哭得死去活来,却又在几年后与新欢恩爱甜蜜,这个细节看似无情,实则写出了普通人在苦难过后对生的渴望与坚韧——这种复杂性,远比造一个贞节牌坊更真实。王芝的出轨也是如此,作者没有进行简单的道德批判,而是借人不可貌相一句轻叹,留白给读者思考。这种对女性命运不设预定立场、只作白描呈现的态度,是这篇散文最可贵的地方。

四、以为镜,折射出人性的自省与升华
值得一提的是叙述者(邢克铭先生)的形象。作者没有回避作为一个中年男性,对年轻女性的欣赏乃至有过非分之想的心理。但可贵的是,在那场聚餐的欢闹中,完成了内心的自我审判——想跟云霞成为情人到幡然醒悟脊背发凉。这种坦诚的自我剖析,不仅没有让的形象受损,反而让的品德在自省中得到了升华。这份对内心阴暗面的照见,正是文章人文关怀的深度所在。

五、以小见大,记录时代洪流下的个体命运。
表面看,这篇文章写的是几个小媳妇的聚散离合,但背后贯穿的是修省道拆迁城镇化这些宏大的时代背景。房子没了,村散了,人走了,人情也随之淡漠(如重逢时云霞的冷淡)。文章没有直白地批判或歌颂,却通过一个个具体的、有温度的生命轨迹,让读者深切感受到了社会转型期农村传统秩序的解体,以及个体在其中的无奈、挣扎与重新扎根。

如果说有什么可以再琢磨的地方,或许是尾声部分对苏琴、楠楠等人后续命运的交代,稍显仓促和概述性,如果能像前文那样,再抓取一两个生动的切片或对话来呈现她们的流散状态,结尾或许会更加耐人寻味。

总而言之,《流散的小媳妇们》是一篇有地气、有良心、有深度的佳作。它用一把皖北的泥土,捏出了时代的缩影,让我们在笑声和叹息中,思考何为乡,何为命运,何为女人那如山如水般的生命力。

 

                   编辑:傅友君

支付宝转账赞助

支付宝扫一扫赞助

微信转账赞助

微信扫一扫赞助

    A+
发布日期:2026-07-04 09:58:44  所属分类: 散文
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