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天刚放晴,东边天际透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露水搅在一起的腥甜味儿,吸一口,满肺腑都是凉丝丝的润。喜鹊在枝头蹬着腿儿跳,喳喳地报着喜,小麻雀们也来凑热闹,叽叽喳喳地唱成了一片,像是给新的一天吹响了唢呐。我和妻子提着明晃晃的镰刀,踩着湿漉漉的田埂,先往老宅那二分多地走去。田埂上的草尖子上挂着露珠,一碰就滚落了,打湿了裤脚,凉得人一激灵。

老宅的油菜,长得真叫一个喜人。株株快有一米多高,秆子粗得像小孩子的手腕,叶子肥嘟嘟地擎着。我伸手去摸那些枝头上的籽荚,壳儿糙得很,扎手,却带着一股子沉实实的坠劲儿,像揣着满兜的金子。地是潮的,一脚下去,“噗嗤”一声陷进一个深脚印,泥巴糊住鞋帮子,沉得很,可也挡不住人往前挪。我弯下腰,镰刀一拉一拉——先是一声短促的“噌”,那是刀刃咬住茎秆的动静;紧接着,“噼啪”几下沉闷的裂响,秸秆里的纤维崩断了;最后是植株倒下去时叶子磨蹭叶子的“窸窸窣窣”,像老人絮叨着家常。割六七棵就拢成一堆,那声音清脆又实在,在清晨的田野里听着,心里格外踏实。天渐渐热起来了,闷得像裹了一层湿纱布,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顺着鼻梁滑到嘴角,咸津津的。脊背湿透了,褂子贴在肉上,风也吹不进去。汗珠滴进泥土里,一眨眼就被地皮吸得干干净净,连个印子都不留。
一个半钟头过去,老宅的油菜全上了垛。我俩蹲在田埂上喘了口气,又拎着镰刀往家东冉庄西面那六分五厘地赶。那片地里的油菜,西头的熟透了,籽粒胀鼓鼓的,一碰就快要炸开似的,割起来声音脆生,“咔嚓咔嚓”的,痛快得很。可东头那几棵大白杨底下,冬天里树荫遮得严实,油菜还泛着青,秆子韧得像牛皮筋,镰刀砍上去闷声闷气的,费老鼻子劲。我们不说苦,不喊累,也不嫌渴不嫌饿,就一镰一镰地割,腰弯下去又直起来,直起来又弯下去,像老钟的摆锤,一下是一下,稳当着哩。

忽然,妻子“哎哟”一声——她的大拇指让镰刀给划了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红艳艳地染了指头。我赶紧撂下镰刀去看,低头一瞧,自己的小拇指也不知啥时候给割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泥土里,像土地悄没声儿地收下了一枚红印戳。我俩对看了一眼,也没说话,就那么笑了笑。管它呢,让它流去吧。扯了片草叶子缠一缠,又弯下腰接着割。
天上一会儿阴云密布,黑沉沉的压下来;一会儿又裂开几道缝,太阳光像金线似的漏下来,洒在背上,暖洋洋的,像是在乏透了的时候递过来一碗热茶。我们就这么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干,镰刀在手里一开一合,一开一合,脚下的油菜一片一片地躺倒。直到正午十二点,那六分五厘地的油菜,终于全给撂倒了,一堆一堆地堆在地里,黄灿灿的,像座座小山包。

往回走的路上,腿像灌了铅,沉得抬不动,可心里头却满满的。手里拎着镰刀,汗还没干透,手指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可回头一望,那一垄一垄割得齐齐整整的田,心里头就涌上来一股子踏踏实实的欢喜。这就是庄稼人的日子——土里刨食,汗珠子摔八瓣,可每一滴汗都落在了实处。土地这东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待它实诚,它也绝不亏待你。
这一早晨加一上午的工夫,我们割下了油菜,也割下了一季的收成,割下了日头底下的辛劳,也割下了庄稼人心里头那份说不出口的体面和滋味。
(傅友君/文)
注: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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