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带着泥土的芳香与草木蒸腾的呼吸,无声地漫过这三分三的果园。这里,曾是我灵魂栖居的温床,那些虬曲盘结的枝桠、青涩未熟的果实,早已化作我笔下跳跃的字符,在《北方诗刊》等杂志里泛黄的铅字间,寻得一方安身立命的角落。而今,我决意将旧日的诗句悉数慷慨,任人免费放倒、拉走,只为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开辟一个崭新的创作园地——一个不再依赖纸上谈兵,而是以汗水为墨、以土地为纸的,更宽的疆域。
北面,六行玉米与豆角并肩而立,他们犹如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方天地的秩序与希望;东面南北一长行三短行玉米和豆角两,亦是同样的绿意盎然,在风中低语着生长的箴言。近六十株西瓜,五棵冬瓜,九棵南瓜,则像顽皮的孩童,在各自的角落里悄然伸展,藤蔓上已缀满毛茸茸的希望,长势喜人,预示着又一个丰饶的篇章。
然而,新生的希望总与旧日的芜杂相伴相生。这是我第一年亲手侍弄这片土地,未曾想,杂草的势力竟如此浩大,它们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宣示着对这片土地的原始主权。
饭包草铺陈出绿色的荒芜,占据了这片土地的百分之八十,仿佛要淹没所有理性的堤岸;阔叶的喧嚣里,牛筋草坚韧如岁月的绊脚石,死死抓住泥土,那是思维里最难解的结;猪殃殃与播娘蒿在低语,婆婆纳与泽漆在暗处窥伺,它们是那些冗余的修辞,在思想的暗角里伺机而动。荠菜、牛繁缕、麦家公、大巢菜,还有宝盖草、米瓦罐、刺儿菜、田旋花……它们的名讳,在我口中逐一念出,如同吟诵一首陌生而倔强的诗。更有叫不出名的绞股篮秧、楮树苗、野蔷薇、瓜芦秧,它们盘根错节,与庄稼争夺着阳光与雨露,如同那些陈旧的观念,顽固地盘踞在心灵的土壤里。
六月十六日上午,天色阴沉,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无声的角力。我手持一米多长的粪铲,开始了与杂草的搏斗。这不仅是一场体力的较量,更是一次灵魂的清理。
一铲,再一铲,泥土与草根被翻起,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旧秩序崩塌的回响。汗水,很快便浸湿了我的衣衫,从额头滚落,滴入泥土,瞬间被贪婪的土地吮吸。太阳虽不毒辣,但这份与大地最直接的对话,却让我浑身蒸腾着热气,每一寸肌肉都在诉说着劳作的艰辛与快意。一趟,又一趟,我如同一个执拗的编辑,在芜杂中开辟道路,在荒芜中勾勒秩序。每一次挥铲,都像是在删改一首冗长的旧诗,剔除那些虚浮的形容词,留下最坚硬的动词;每一片被清除的杂草,都像是为新的意象腾出空间,让思想的种子得以呼吸。我知道,这片土地,正如我的创作,需要不断的耕耘与修剪,才能迎来真正的丰收。
当最后一丛顽固的杂草被我连根拔起,我直起酸痛的腰,望向眼前这片初露端倪的崭新园地。玉米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豆角的藤蔓已开始试探着向上攀爬,西瓜、冬瓜、南瓜的幼苗则舒展着嫩绿的腰肢。这片土地,此刻正以最原始、最蓬勃的姿态,等待着我的下一行诗句。
随着视野的开阔,被压抑的灵感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那些原本混沌的思绪,此刻在清风中变得澄澈透明。我看见玉米拔节的姿态,幻化成一行行昂扬的短句;听见豆角卷须攀援的微响,谱成了押韵的长歌。泥土的芬芳不再是单纯的气息,而变成了具体的词汇,在脑海中跳跃、组合。我甚至能感到,那瓜藤上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在书写着关于生命的细腻注脚。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刚翻过的泥土上,瞬间晕开一个小小的圆。我忽然想起,这不正是诗句的韵脚吗?一个汗滴,一个韵脚,都在大地上留下印记。
风又起,吹动玉米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笔尖在纸上划过。我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在耳边汇聚成诗。它们在我脑海中交织、碰撞,最终凝结成一行行鲜活的诗句。我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机,在沾着泥土的微信信息栏里,郑重地写下:
六月十六,铲除芜杂的旧梦, 饭包草退去,露出玉米挺拔的脊梁。 每一节拔高的脆响,都是向上的诗行, 汗滴入土,晕开一个湿润的韵脚, 这三分三的园地,是我用汗水浇灌的诗行。
这不再是纸上谈兵,而是汗水与泥土的交融,是生命与生命的对话。在这片三分三的园地里,我将继续书写,用锄头,用汗水,用一颗对土地最虔诚的心。因为我知道,真正的诗,从来不仅仅在纸上,更在脚下这片深沉而又充满生机的土地。
汗滴的韵脚,泥土的诗行——读傅友君《三分三的诗行》
傅友君先生将“三分三的果园”从实体空间升华为精神隐喻,在锄头与纸张之间,完成了一次对“诗”本身的重新定义。
作者以精妙的双线叙事铺展全文:明线是六月十六日那场与杂草的肉体搏斗,暗线则是与“旧日诗句”的精神清算。当他说“将旧日的诗句悉数慷慨,任人免费放倒、拉走”时,这绝非简单的弃置,而是一场创作上的“弑父”——杀死那个依赖“纸上谈兵”的旧我,方能在“汗水为墨、土地为纸”的疆域中重生。这种决绝的姿态,使散文获得了超越田园书写的哲学重量。
最令人击节处,在于作者对杂草的命名与分类。那些“饭包草”“牛筋草”“猪殃殃”不再是单纯的植物,而精确地转化为“冗余的修辞”“思维里最难解的结”。这种将自然物象与创作困境进行隐喻性嫁接的能力,显示了作者对语言的高度自觉。当他说“念出它们的名讳,如同吟诵一首陌生而倔强的诗”时,除草这一农事行为,已然升华为对语言本身的提纯与净化。
而“粪铲”作为核心意象的运用,堪称神来之笔。这柄农具在作者手中化身为“执拗的编辑”,每一次挥铲都是“删改一首冗长的旧诗,剔除那些虚浮的形容词”。工具与书写、体力劳动与精神劳作在此达成惊人的同构,使散文的肌理呈现出青铜器般的质感。
文中对劳作过程的节奏把控亦显功力。“一铲,再一铲”的短促重复,到“一趟,又一趟”的绵长延展,模拟了体力劳动本身的呼吸与律动。而“汗水滴入泥土,晕开一个小小的圆”这一细节,则将抽象的“创作”落实为可触可感的肉身经验——汗滴即韵脚,土地即稿纸,每一滴都押着生命的韵。
若说散文有可商榷处,或许是结尾那首即兴写下的诗略显直白。当通篇都在以隐喻解构“诗”与“土”的边界时,末段的直接赋诗反而削弱了此前建立的含蓄力量。若将“六月十六”这首小诗隐去,仅以“掏出手机,在沾着泥土的微信信息栏里郑重地写下”诗篇,留下震颤或许更为悠长。
但瑕不掩瑜。这篇散文的真正价值,在于它揭示了一个常被忽视的真理:一切真正的创作,本质上都是“除草”与“种植”的循环。那些被铲除的“牛筋草”与“播娘蒿”,或许会在下一季卷土重来,正如旧观念永远在心灵土壤中潜伏。但正是这种永恒的拉锯,使“三分三的园地”成为创作生命的绝佳隐喻——我们终其一生,都是在自己的三分地上,以汗水为韵脚,反复书写同一首关于生长与清除的诗。
当城市写作者们在咖啡馆里争论“介入现实”时,傅友君先生已用一柄粪铲完成了最深刻的介入。这或许就是本文给予当代文学最珍贵的启示:真正的诗不在纸上,在双手与泥土摩擦出的温度里;真正的发表不在杂志,在被汗水晕开的、那个湿润的韵脚中。
(夏雨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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