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下了三天了。

早起听见雨点打在窗上的声音，噼噼啪啪的，紧一阵慢一阵。我睁开眼，屋里暗沉沉的，分不清是清早还是傍晚。摸过手机一看，暴雨两个字红彤彤地挂在屏幕上，往下翻翻分时预报——从早到晚，一道道雨云排得满满当当，一个透气的空档都没有。

推开窗，雨气扑进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翻身的腥味儿。檐水成了一道线，打在下面的水窝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院里的积水映着天光，白茫茫一片。

三天了，就没见过太阳的影子。

地里的油菜，有的还直挺挺站着，有的已经躺下了。麦子焦黄焦黄的，该收的时候了，可风不愿意，雨不愿意，老天爷不愿意。有些麦子被风按在地上，贴着泥土，再也起不来了。站着的还在等，等一个晴日，等一台收割机，等一场迟到的收割。

红玉沟还没扒，红秧子还没插，玉米也没点种。

农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节气不等人，可天不遂人愿的时候，什么账都成了一笔烂账。该收的收不回来，该种的种不下去，眼瞅着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赶，地里的活计一堆一堆往后推，心里那火苗子，一会儿窜上来，一会儿又灭下去。

昨天是周日，看预报说整日大雨，心里凉了半截。结果头天晚上下了一整夜，早起倒停了。天边甚至还透了点亮，心里又活了——赶紧下地，能抢多少是多少。可人还没到地头，雨丝又飘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不急不躁，像是故意跟你耗着。

傍晚的时候，雨又大起来。

五月的雨还在下，麦子黄了，油菜熟了，这雨就变成了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庄稼人的心上。麦子倒在地里，三五天就要发芽；油菜躺在地上，荚就要裂开，籽就要落进泥里。半年的辛苦，眼看到了手边，一场雨就能冲走大半。

农民这一辈子，就是在跟天赌。

你耕地，你播种，你锄草，你施肥，你把能出的力都出了，能流的汗都流了，可最后的收成，老天爷说了算。风调雨顺的时候，你觉得人定胜天；灾年来了，你才明白什么叫“看天吃饭”。

可你还得种。

雨停了，天晴了，地干了，你还得把倒下的麦子割回来，把发霉的油菜收回来，把红玉沟扒好，把红秧子插上，把玉米点了。日子不会因为你愁就停下来，地不会因为你苦就自己长出庄稼来。

这就是农民的命。

累，是真累。苦，是真苦。可你不能倒。你倒了，地就荒了，家就散了。你咬牙撑着，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身后没有退路。老的小的，吃的穿的，都指着这几亩地。你知道你输不起，可你年年都在赌。

五月这场雨，下在田里，也下在心里。

凉快是真凉快，可这份凉快，城里人当享受，庄稼人当灾难。同样一场雨，有人盼它来，有人盼它走。天不管这些，它该下就下，该晴就晴。人要做的，就是在雨里站着，站着，等着天晴。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暴雨预警，又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地里，麦子还站着，油菜还躺着。它们在等，我也在等。

等一个晴天。

等太阳出来，把地晒干，把路晒硬，把人心里的霉气都晒跑。

然后，该收的收，该种的种。

日子还得照常过下去。

                                            （傅友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