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㧟油菜

日期:2026-06-02 14:06:29 浏览:

这是五月二十八日的早晨。雨后的晴空,像被清水洗过一般,蓝得透亮。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东边的天际已泛着白晃晃的光,预示着一个毒辣辣的日子。我开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颠簸在乡间小路上,车上装着塑料布、铁叉、棍子、筛子,还有几个蛇皮袋子。这些家什在车厢里哐当作响,像一支杂乱的序曲,奏响了一天的劳作。

地里的油菜早已割倒,一堆一堆地卧在地上,经过几日雨水浸泡,颜色变得暗沉。我们先要把地头的油菜茬一根一根薅掉。那些茬子扎在土里,倔强得很,非得弯下腰去,用足了力气才能拔出来。薅出一块三米宽、六米长的空地,平平整整,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张床。然后把塑料布展开,四角用土疙瘩压住,绿晃晃地铺在地上,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真正的苦累,是从抱油菜开始的。那些割倒的油菜,经雨水浸润,沉甸甸的。一抱两抱还不觉得怎样,抱到十来抱时,胳膊便开始发酸,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土地,瞬间便没了踪影。一抱一抱地搬,一抱一抱地,塑料布上的油菜渐渐堆成了小山。这时候才可以拿起铁叉,开始㧟油菜籽。

我双手握住铁叉的木柄,一叉一叉地用力拍打。油菜秆子在叉下震颤,黑色的籽粒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细细密密的黑雨。上面一遍㧟完了,还要把油菜翻过来再㧟。翻油菜是个技术活——要用叉子挑起,轻轻一抖,让那些秆子翻个身,露出还藏着籽粒的一面。㧟完了,再把油菜秆子一抱一抱捆起来,垛在西沟沿和北沟沿。就这样,铺塑料布、抱油菜、㧟籽、翻个、再㧟、捆扎、搬运,反反复复,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在烈日下不停地运转。

雨后的晴天,太阳格外毒辣。地上的水汽蒸腾上来,闷热得像蒸笼。脸上的汗擦了又有,有了又擦,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早晨出来得急,没顾上吃饭,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嗓子也干得冒烟。这时候,三审来了,手里提着几瓶矿泉水。那水递过来,便不仅仅是水,而是浓浓的情谊。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下去半瓶,清凉顺着喉咙一直流到心里,真是救命的甘露。三审还掏出手机给我们录像,说要发抖音,记录我们劳动的场景。我们也不理会,只管低头干活,只是偶尔抬头冲镜头笑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汗水和尘土。

中午回到家,简单吃点馍、喝点白开水,休息片刻,便又急急忙忙下地了。

太阳渐渐西斜,油菜终于㧟完了。油菜壳子堆得像座小山,我们用铁叉装到车上,让村里养羊的邻居拉走。接下来是筛油菜籽。筛子在我们手里颠簸,黑亮的籽粒漏下去,碎壳和杂质留在上面。沙沙沙,沙沙沙,像是在演奏一首古老的曲子。筛完了,装袋,一袋一袋好。看看天色,已是下午五点多钟。

这时候,天上飘起了毛毛细雨。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晒得发烫的皮肤上,说不出的舒服。我们赶紧把装好的油菜籽搬到车上,用塑料布好。细雨中的田野朦朦胧胧,风起云涌。我站在地头,看着这片刚刚收拾完的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想想看,这世上的事,哪一件不是这样呢?播种、耕耘、收获,每一个环节都要付出汗水,都要经受烈日的炙烤、风雨的洗礼。就像这油菜,从播种到收获,要经过多少日夜,要汲取多少阳光雨露,最后才结成这些黑亮亮的籽粒。而我们,也不过是在这大地上劳作的一介农夫,用汗水换取生活,用辛劳供养生命。太阳暴晒我们,雨水淋湿我们,土地滋养我们,也磨砺我们。这样的日子,苦吗?苦。累吗?累。可这不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吗?

细雨还在下着,打在塑料布上,沙沙作响。车上装着一天的收获,也装着满身的疲惫与汗水。回头望去,田里的油菜茬子还留在那里,像这片土地上的省略号,预示着下一个轮回的开始。我知道,明天,或者后天,我们还要来翻地、播种,开始新一轮的劳作。年年如此,代代如此。这土地上的人们,就像是长在地里的庄稼,一茬接着一茬,生生不息。

雨越下越密了,天色也暗了下来。我开动三轮车,加大马力,三轮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着,朝着村庄驶去。身后,细雨田野渐渐消失,只有那湿润的土地的气息,还久久地萦绕在鼻尖,让人感到踏实,感到安稳。

 

           (傅友君/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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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06-02 14:06:29  所属分类: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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