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的风,是带着香气的。
不是那种浓烈的、扑面而来的香,而是淡淡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泡了一壶茶——或许是去年的陈茶,或许是今春新采的龙井——茶香顺着风悠悠地飘过来,绕过村庄很多的邻里,翻过低矮的墙头,到了窗前,就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念头了。这念头迟疑了一下,轻轻钻进纱窗的缝隙,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落在那些安安静静躺着的字句之间。
我忽然想,文字里是不是也睡着花?
有些文字是三月的桃花,开得不管不顾,一瓣一瓣都是粉色的心事,鼓鼓囊囊的,像少女第一次写下的日记。你读它的时候,仿佛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轻轻的,怯怯的,像一句来不及说完就咽回去的叹息。有些文字是夏日的荷,亭亭地立在水中央,不争不抢,连影子都是清清白白的。它干净,干净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还滴答着清凉的月光,一滴一滴,落在你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那六月呢?六月是什么花?
我搁下笔,想了很久。村庄的栀子花正开着,白得有些恍惚,像是从梦里长出来的。它开在墙角,开在篱笆边,开在你不经意路过的每一个黄昏。它的香是慢的——慢慢的来,像故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的散,像离别时挥了很久的那只手;慢慢的住进你的记忆里,像一场不肯醒来的旧梦。这多像有些文字啊:初读时并不觉得怎样,甚至随手就翻过去了。 可是过了很久很久——某一个失眠的深夜,某一个醒得太早的清晨,它忽然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带着当初的温度,带着那一天的阳光和灰尘的味道,让你恍惚间又回到了读它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你才明白,有些文字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重逢的。

六月的栀子,就是睡在文字里的那种花。不争春光,不抢秋风,就在这漫长的、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夏日里,安安静静地做着梦。梦里有什么呢?大概有童年,有村庄,有一个人,有一句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话。
我常常想,一个人为什么愿意写字呢?
大概是因为,有些花只能在文字里开。人一辈子要说多少话?要说几万句、几十万句,可真正想说的,往往都咽下去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它们都需要一个地方安身,不能总在心上飘着,飘久了,心就空了。而文字,就是最好的土壤。哪怕只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一个发着微光的屏幕,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只要写下来,它们就有了着落,有了重量,有了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据。
有时候深夜醒来,四周静得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像一只老猫在很远的地方打呼噜。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板上,白得有些凄然。我会想起一些很久以前写过的句子——有的幼稚得让人脸红,有的矫情得不像自己写的,有的连意思都含混不清。可是它们毕竟在那里,像一排排种过的树,歪歪扭扭地站着,有的被风吹歪了,有的被虫子咬过,可每棵都活过了。每棵都替我说过一句,我当时没能说出的话。
这就够了。文字不就是这样么?不求人人读懂,只求有人——哪怕只有自己——在多年以后翻到那一页,还能认出当年的那一朵花。
六月的雨也是说来就来的。
刚才还是大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蝉鸣得像要把整个夏天喊破。转眼间乌云就从西边堆了上来,沉甸甸的,像谁在天上摊开了一块灰毡。然后雨就哗哗地落下来了,不带半点犹豫。雨打在树叶上,沙沙的;打在对面的屋顶上,啪啪的;打在窗玻璃上,嗒嗒的——每一声都不一样,合在一起,却成了一首最安静的歌。这时候最适合读点什么。不读那些太费脑子的,也不读那些太热闹的,就读一些安静的、干净的,像雨本身一样的文字。
你会发现,有些句子读着读着,心里就软了。不是难过,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好像那些字不是在纸上,而是在你的心里开了花,一朵一朵,慢慢地打开,带着露水的清凉,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你甚至能听见花开的声音——极轻极轻的,像雪落在雪上。
所以我愿意相信,六月的花朵,不止开在枝头,也开在书页里,开在每一行认真写下的文字里。它们不需要浇水,不需要阳光,不需要任何人的照料。它们只需要有人在某个安静的午后,或者某个雨落的黄昏,轻轻翻开,轻轻读。
哪怕只读一句。
那一句被读到的文字,就会在那一瞬间,醒了。像一朵花终于等到了它的六月,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那句迟到多年的话——舒展着,盛开着,把积蓄了许久的香气,全部还给那个读它的人。
而写字的人呢?写字的人大概就是那个种花的园丁。他不知道谁会来看,不知道谁会喜欢,甚至不知道这些花能不能撑过这个夏天。他只是认真地种着,像做一件笨拙而虔诚的事。他相信总会有人在某个恰好的时间里,推开这扇门,遇见恰好的那一朵。然后轻轻地说一句:
“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这就足够了。花开有人见,字写有人读,这便是天底下最温柔的缘分。

六月很长,长到可以慢慢读一本书,长到可以在一行字里住上一整个下午。六月也很短,短到一眨眼,栀子花就落了,短到还没来得及和一些人好好告别,夏天就过去了。
可是没关系。
花落了,文字还在。文字散了,花香还在。香气淡了,那个读花的下午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读,愿意写,愿意在深夜里为一句话红了眼眶,那睡在文字里的花朵,就永远不会凋零。它们不争不抢,不急不躁,只是静静地睡着,像种子睡在泥土里,像记忆睡在时间里。
它们在等。
等一阵六月的风,把书页吹到该翻的那一页。等一场午后的雨,把喧嚣都洗得干干净净。等一个安静的你,从远方走来,坐下来,低下头,翻到那一页,然后用只有你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
我来看你了。
那一刻,六月的所有花朵,都将为你绽放。
(傅友君/文)
注: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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