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友君:大众浴池守着烟火里的时光(散文三篇)

日期:2026-05-06 19:05:55 浏览:

大众浴池守着烟火里的时光

王店街的后晌,日头光懒洋洋地洒在派出所南边路西,那家叫大众浴池的老店,就静静地立在那里,跟个闷葫芦似的老头儿,守着街角的烟火气。听刘子英说,老友梁如云和冯玉兰两口子常去那儿洗澡——梁老是阜阳地委宣传部副部长,《阜阳日报》社总编,如今住在对过的水晶家苑,洗罢澡回家,不过一百多米路的工夫,怪得劲的。今儿我也起了兴致,想循着这份烟火,试试这一把街旁的暖乎劲儿。

我把三轮车停在浴池门口,路边的商店捎带着卖票,玻璃柜里摆着香胰子、毛巾和洗头膏。我花五块钱买了张票,顺着沟沿往西走,推开那扇挂着帘子的门进了休息厅。厅里头不算亮堂,四间房子宽,东间北东西有一道横梁,中两间南北两道横梁,西面一间北有一道横梁,天花板上三盏白炽灯悬在头顶,投下明晃晃的光;一台空调没开,休息厅便有些凉丝丝的。东西第三间横梁下南北有一条绳,搭着二十来条毛巾,靠墙摆着一排排三十八个躺位,木头纹理里头,藏着不知多少过客的体温——那些躺过的人,差不多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把各自的故事留在这张张木头榻上,又随水汽一块儿散了。

浴池分大小两个水池子。大池子像是长方形加三角形的凑合,能容下十五六个人,这会儿却空着,池水也是涛老板说人少还没添热水;小池子是圆溜溜的,挤着五六个人,水汽雾蒙蒙的,人影绰绰约约,倒像一幅模模糊糊的街道水墨画。东南墙根下,七个淋浴喷头排成一溜,热水哗哗地落下来,冲在身上,一下子就把路上的寒气撵跑了。我试着下了小池子,水温不算高,刚泡进去,竟打了个哆嗦,生怕要凉着。好在老板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添了热水,温度虽仍不算滚烫,却也勉强能忍——在这暮春的凉意里头,也算是一份凑合的妥帖。

正泡着呢,搓背的张俊怀凑了过来。他是张大营七队的人,五十来岁,在这浴池干了四年。搓个背不?声音带着王店人的憨厚劲儿。我点头应下,他便麻利地铺开毛巾,手法娴熟地揉搓起来。老张的活计很细,从肩颈到后背,再到胳膊腿,力道不轻不重,每一寸皮肉都被照顾得妥妥当当。闲唠嗑的工夫,知道了他旺季一天能挣六七百,淡季也有二百多,虽辛苦,却也踏实。这行当,靠的就是手艺和实在。他笑着说,皱纹里头藏着日子的本分。我忽然觉着,老张搓去的哪光是身上的泥垢——那一遍一遍的揉搓里头,好像也把人们心里的乏、焦躁和说不出口的委屈,一齐揉碎在水汽里了。浴池之所以让人松快,大约不全是因为热水。

泡罢澡,躺在躺位上,浑身上下都舒展开了。大厅里头依旧冷清,从下午两点到四点半,统共才个人。老板在茶桌那里,慢悠悠地刷着手机,偶尔抬头瞅瞅池子,眼神里头没有急吼吼的样儿,倒有几分随遇而安的淡然。我忽然想起梁如云两口子常来的模样。他们一个是著名的诗人、作家,一个是忠实的爱人,想必见过不少热闹场面,却偏偏爱来这简陋的浴池。兴许他们爱的,正是这份不打扮的寻常——没有豪华的家什,没有啰嗦的过场,只有热水、搓背,和街巷里头最本真的烟火气。真正的诗意,从来不在远处,而在这一池温热的水里头,在老张那双粗糙却暖和的手里头,在老板那份不焦不躁的从容里头。

我躺在那里,望着头顶那三盏白炽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的东西,大约可以分为两种。一种光鲜亮丽,招人眼目,像商场里头的温泉会所,金碧辉煌,可让人老得端着点儿啥;另一种呢,就像这大众浴池,灰扑扑地缩在街角,不起眼,不张扬,却能让人卸下所有防备,做回最真实的自己。头一种是给旁人看的,后一种才是给自己用的。日子的真味儿,往往藏在这些不体面的角落里——因为只有在不必假装体面的时候,人才能遇见自个儿。

走出浴池时,时间已是四点三十六。耳朵边还响着老张的搓背声、老板的招呼声、客人的闲唠声,搅和成最平凡的日子调子。大众浴池的生意虽淡,却像一颗皮实的种子,在街巷的土壤里头,守着属于它的暖乎劲儿。它不争不抢,不急不躁,就那么日复一日地烧着水、开着门,等着那些需要它的人走进来,泡一泡,搓一搓,再干干净净、轻轻松松地走出去,接着过他们的平常日子。

我想,所谓烟火里的时光,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吧。它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而是热腾腾的寻常;不是写在诗里的远方,而是泡在池子里的当下。它告诉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日子再难,也有一池热水等着你;日子再淡,也有一个角落容得下你。这份笃定,比啥花里胡哨的许诺都更让人踏实。

我骑车往王店中心幼儿园接着孙女往家走。身上是暖的,心里也是暖的。那间旧浴池的热气,好像一直跟着我,穿过街道,融进了村

             竹影摇曳的时光

      五一当天的颍州西湖,跟刚被夜露洗过的翡翠似的,泛着一层润汪汪的光。俺跟老伴领着俩孙女,二闺女跟在前头,踩着青石板铺的小路,慢慢悠悠走进这幅活的水墨画。路两边的竹林,像是从老画上走下来的仙女,披着翠绿的纱裙,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晃悠。

      竹影子斜铺在青石板上,活像谁用淡墨慢慢晕开的水彩。六岁的小孙女付锦熙弯腰去追竹影里蹦跶的光斑,笑声把竹梢头的鸟雀都惊飞了。七岁的外孙女付谨言指着竹节上的纹路问:“姥姥,竹子是不是也跟俺一样,天天往上长?”老伴笑着摸摸她的头,说竹子年年都往上蹿,就跟孩子们在日头底下一节一节拔高。俺低头瞅瞅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石缝里钻出嫩绿的苔藓,跟竹根缠在一块儿,就像光阴自个儿写下的诗句。

       风一过,竹叶沙沙响,像是在低声念叨千把年的故事。二闺女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把竹影、人影、笑声一骨脑收进镜头里。竹林深处飘来一股清幽幽的香气,掺着泥土和青草的味儿,闻着心里头敞亮。俩孙女在竹林里你追我赶,活像两只花蝴蝶,裙摆扫过竹叶,带起一串脆生生的响动。

      走到竹林深处,日头光透过竹叶的缝儿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子。六岁的孙女付锦熙蹲下身子,拿小手指着地上一片竹叶:“爷爷,你瞧这片叶子像不像小船?”七岁的姐姐也凑过来:“那咱把它放水里头,看它能漂到哪儿去。”俺笑着点点头,看她们把竹叶轻轻搁在路边的小水沟里,看那片小小的“船”载着日头光,慢慢悠悠漂向远处。

      竹林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脆亮的鸟叫,反倒衬得这一片更安生。俺跟老伴坐在路边的木凳上,瞅着闺女和孙女们在竹林间耍闹,听着竹叶的沙沙声和娃子们的笑声搅在一起,觉着这整个世道都变得软绵绵的。这一霎儿,时光像是停住了,就剩下竹影子晃悠,笑声在风里飘。

       下午一点来钟,俺们一步三回头地踏上回家的路,竹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像是在给俺们送行。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和竹叶的沙沙声搅成一片,谱成一曲慢悠悠的调子。

       颍州西湖的这片竹林,不单是眼前的风光,更是一种活法。它告诉俺们,不管世道咋变,总有一些好东西值得去寻、去惜。就像这竹林,经了多少风雨,还是绿莹莹的;就像这青石板路,让岁月磨了又磨,反倒更结实。而俺们,在这竹影摇曳的时光里头,算是找着了心里头那片安生的地儿。

                                             摘豌豆

      五二上午,天色正好,我歪在堂屋的躺椅上,手里捧着《赤脚土方》,正看得入神。外头蒙蒙细雨,淋湿了院子里的水泥地。正看到要紧的地方,听见媳妇在过道屋里喊:“起来起来,跟我摘豌豆!”

     我赶紧撂下书,站起身。雨雾里头,望见媳妇抱着一大抱豌豆秧子从老宅那边过来,秧子拖拖捞捞的,差点绊着脚。她在过道里,把秧子往地上一撂,喘着气说:“二闺女讲,明儿个大儿他们一家子都回来,我琢磨着,赶紧摘些豌豆给他们带走。”

      过道里不淋雨,风吹着也有些凉。我俩各搬个小板凳坐下,开始摘豌豆荚子。媳妇手里不停,嘴也不停:“一分地的豌豆,就在老宅楼房北边,长得可好。我怕明儿个来不及,今儿先薅些回来摘。”

     我手里捏着豌豆秧子,一个一个地把豌豆荚子揪下来,扔进小筐里。媳妇摘得快,手上一使劲,豌豆就乖乖地落进筐里。我手笨些,有时候揪得急了,连秧子也带下来。媳妇就笑我:“看你这手,比脚还笨。”

我说:“急啥,慢慢摘呗。”

      雨越下越大,哗哗地砸在过道顶的瓦上,又顺着屋檐淌下来,像挂了一层帘子。过道里安安稳稳的,只有雨声和我们摘豌豆的声音。大约四五十分钟的工夫,一小筐豌豆就摘满了,绿莹莹的,看着就喜人。

     我盯着手里的豌豆秧子,忽然想起一档子事来。那是六零年,我才两岁,还不会走,只会爬。那年月,苦啊——人吃人,狗吃狗,老鼠饿得啃砖头。这话现时下说给年轻人听,没人信,可那时候就是那般光景。

      王店大队大得很,邹寨、郭庄都归它管。一个大庄一个食堂,全庄人都去打饭。食堂里没有馍,只有粥,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所以都叫它“镜子粥”。我爹我娘饿得皮包骨头,瘦得路都走不动。有好心人劝他们:“儿子没了往后还能生,自己没了就啥都没了。”起先爹娘还各自匀些粥给我喝,后来实在撑不住,也就不给了。

     我就爬着找东西吃。刺子牙、杂草,啥都往嘴里塞。有一天上午,我爬到南地的豌豆地里,揪豌豆头子吃。那东西生着吃涩得很,可那时候顾不上,只管往嘴里填。不知吃了多久,反正肚子饱了,可就是爬不出地——脚丫被豌豆秧子缠住了,动弹不得。我急得嗷嗷地哭。

      这哭声被路过的生产大队长胡春啟听见了。他把我从地里提溜出来,拎到屠户傅振周门前西边苇沟沿上,那里有个洗衣裳的地儿。胡春啟拎着我的两只脚丫,头朝下,就像淹鸽子似的,往水里按。让我喝水,喝到我肚子鼓得像只大水青蛙,没了进气,他才住手。

      然后他把我扔到屠户傅振周房屋东南角的大粪堆上,头朝下,脚朝上,脸贴着地。没人管,没人问。

后来听老人说,过了不知多少个时辰,到了夜里,我肚子里的水自己控出来了——我又活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话我信。

       媳妇见我发愣,拿胳膊肘捣我一下:“想啥呢?豌豆摘完了,提屋里去吧。”

      我回过神来,看看筐里的豌豆,又看看眼前这个陪了我几十年的老太太,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那年在豌豆地里差点死了的人,如今好好地坐在这里摘豌豆,给儿孙们备着。日子的苦,吃过了就过了;甜呢,得自己慢慢摘,一个一个地,从秧子上揪下来。

        雨还在下,豌豆绿得发亮。(傅友君/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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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05-06 19:05:55  所属分类: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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