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友君:星落南照,魂归颍淮

日期:2026-08-23 07:22:24 浏览:

2026730日的凌晨,皖北的夜色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能听见大地沉重的呼吸。安医大阜阳附属医院十四层36病房的那盏灯,就在那样的夜色里,静静熄灭了。没有惊雷,没有骤雨,只有一位老人把七十五载的悲欢,凝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散进了颍淮无边的风里。七十五年,在史册上不过薄薄一页,可落在傅金友的身上,却是一部用砖石垒起、用血汗写就的大书,厚得让人捧起来,就忍不住湿了眼眶。

我们这些宗亲,如今站在颍淮的田埂上、立在淮河的堤岸旁,脚下是他踩过无数遍的土地,远处是他看过无数回的炊烟,总觉得他还在,还在哪一片工地的角落,戴着一顶旧安全帽,眯着眼望高高的脚手架,像望一片正在抽穗的庄稼。我常常试着去想象那个最初的少年——十几岁的光景,瘦削的肩膀,骨头还没长硬,就得扛起比身子还沉的砖石,一步一趔趄地走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汗水砸下来,是能听见声响的,一滴一滴,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碎成八瓣,又迅速被风干。那样的苦,搁在旁人身上,早就把腰压弯了,可他没有。他在搬砖运沙的间隙里,总爱抬起头,望一望远处的天际线——那时还没有高楼,只有空旷的原野和低矮的云,可他偏偏从那里,看见了光。

后来,改革开放的风终于吹到了皖北,吹得淮河两岸的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也吹得他心口那团火熊熊地烧了起来。从1982年创办颍上县第五建筑公司开始,他就像个不知疲倦的筑梦人,用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泥灰的手,在一片荒芜中砌起了第一块砖、第一堵墙,直到南苑宾馆的灯火点亮了南照的夜空,中谷大道的楼群在蓝天下列成方阵,金友娱乐城的欢声笑语在夜色里飘得很远很远。那些年,他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工地的探照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未完工的墙面上,像一棵拼命向上生长的树。他把固定资产的数字变成了有温度的实体,让一座座建筑成为向命运宣战的碑石,也成了后来者夜里赶路时远远望见的一盏灯。

他总爱把一句话挂在嘴边:人不能忘本。这话他说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他心里的,是脚下这片泥土地,是身后这个叫中国的大国。作为省人大代表、优秀共产党员,省劳模,他把个人的悲欢与时代的洪流紧紧拧在了一起,从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只算盈亏的商人。回良玉、卢荣景、傅锡寿等省领导多次来视察时的肯定,是对他致富思源最公允的注解;而那一百多万回馈乡里的善款,更是一个农民儿子对故土最深沉的跪拜。他总是说,挣来的钱,不能全揣进自己兜里,得拿出一部分,捐献敬老院和贫困户,再修修村的路,补补学校的窗,捐给贫困的学生,让那些跟当年的自己一样苦的孩子,能少流一点汗,多读一点书。他的省劳动模范称号,不是戴在胸前的虚荣,而是刻在骨头里的责任——那是一代企业家把家国情怀揉进柴米油盐的朴素光芒。

可若说商场上的成就是他生命的骨架,那么对傅氏宗族的那份痴心,便是他流淌不息的血肉,是灵魂深处最柔软也最倔强的部分。他时常叮嘱我们这些宗亲,说树高千尺,不忘其根。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轻飘飘的道理,而是沉甸甸的信仰,是他用后半生一步步丈量、一字字书写的族谱。为了安徽傅氏宗亲联谊活动和部《安徽傅氏通谱》和《皖北傅氏宗谱》,他舍得掏出血汗换来的百万巨资,更舍得把自己一把老骨头扔进尘土飞扬的乡间。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有一年盛夏,日头毒得像下火,他为了核实一支外迁族人的世系,亲自带着我们跑了皖北十几个村落。车开不进去的地方,就下了车步行,脚下是坑洼的土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他挨家挨户地敲开那些老屋的木门,跟白发苍苍的长者坐在昏暗的堂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一页一页地翻阅那些虫蛀鼠啮的残谱,遇到模糊的字迹,就凑近了眯着眼看,指腹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像抚摸婴儿的胎发。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滴在族谱上,洇开小小的圆圈,他赶紧用袖子去擦,嘴里还念叨着:这可是祖宗留下来的宝贝,不能弄脏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拼了命要修好的,不只是本家谱,而是一条能让漂泊的血脉溯流而上的河,是一根能拽住所有傅氏子孙灵魂的绳。

从安徽省傅氏宗亲联谊总会到安徽省傅氏商会,他连续多届被推举为会长,却从不把这当成什么头衔,只把自己看作一个摆渡人——摆渡那些在江淮大地上散落的傅氏族人,让失散的傅氏宗亲重新相认,让孤单的游子找到回家的路。他推动商会成立的时候,自己掏钱租场地、印材料、安排食宿,事无巨细地操持,喉咙哑了,眼眶熬红了,却笑得像个孩子。他说,有了这个商会,傅家人做生意就有人帮衬了,有难处就有人分担了。他还依托傅圣文化研究院,把版筑先贤的精神一代一代往下传,让年轻人知道,傅家从古至今,靠的就是那股子吃苦耐劳、团结互助的劲儿。直到他病重住院,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一看到从全省各地赶来的宗亲,看到那些焦急而关切的面孔,他的眼睛就亮了,嘴角费力地往上扬,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族人们围在床边,有的握着他的手,有的悄悄背过身去抹眼泪。我想,那一刻他心里一定是慰藉的——他用一生的付出,换来了这些真挚的目光,这便是一个组织者、一个领路人最圆满的收梢。

如今他真的走了,可我们总觉得,他并未远去,他只是把自己化成了南照镇的四季,把精神揉碎在每一缕风、每一滴雨里,无声地护佑着这片他爱了一辈子的土地。他的坚韧,是南照的春天——当淮河岸边的柳枝终于在寒风中绽出第一粒鹅黄的嫩芽,我们便看见了当年那个少年,扛着砖石在工地上一步步前行,脚下的泥土渐渐变成了路基,汗水浇灌的地方,总有新绿破土而出。每一个在商海中初出茅庐、跌跌撞撞的傅家子弟,走在春风里,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先辈的韧劲儿,那是他留给我们的创业初心,年年抽枝,岁岁发芽。他的热情,是南照的盛夏——是那些他戴着安全帽穿行于滚烫脚手架之间的午后,汗水湿透衣背,在布面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我们怎能忘,当金友集团的蓝图遇到资金与市场的双重验时,他像一轮烈日似的,不知疲倦地奔走在银行与工地之间,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声音嘶哑却字字斩钉截铁;在工地上通宵达旦,困了就靠在砖堆上眯一会儿,醒来接着干。南苑宾馆每一扇亮到深夜的窗,都是他燃烧心血点亮的烛火;中谷大道每一条笔直的横砖,都浸着他如夏日骤雨般密集的汗水。那是敢于在暴晒中挺直脊梁、在风暴中昂首前行的勇气,热得滚烫,烈得灼人,点燃了多少傅氏族人心底的激情。

他的丰硕,是南照的秋天。当中谷大道的楼宇在澄澈的秋阳下静默矗立,当稻田里的谷穗沉甸甸地弯下腰去,我们便看见了他一生奋斗结出的果实。可那些钢筋水泥堆砌的财富,终究是身外之物,他真正留给我们的,是《安徽傅氏通谱》里一行行墨迹未干的文字,是一代又一代傅家人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名字的厚重卷帙。那才是他用心血换来的精神食粮,让我们在渐凉的秋风里,依然能摸着纸页上的墨痕,懂得自己的扎在哪一片土里,懂得传承二字究竟有多重。他的高洁,是南照的冬日。如果有一天,当大雪无声地覆盖了颍上大地,天地之间只剩下茫茫的白,万籁俱寂,我们便想起了他一生的清正廉洁,克己奉公。他走南闯北那么多年,经手的钱财何止千万,却没有往自己兜里多揣过一分。他像那冬雪,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庄严得让人心生敬畏。在最寒冷的日子里,他教会我们守住内心的底线,守住傅氏一族代代相传的风骨,哪怕风雪再大,骨头也不能软,腰杆也不能弯。

斯人已逝,风范长存。如今我们站在这片颍淮大地上,风还是那样的风,水还是那样的水,可我们知道,风中多了一种温度,水里多了一份念想。只要南照的四季还在轮回,只要淮河的水还在流淌,傅金友会长的精神就不会消散。他会在一朵初开的野花里微笑,会在一声清脆的鸟鸣中低语,会在每一个傅家后生抬头望见高楼时,默默地点点头。

金友会长,您一路走好啊!这颍淮的每一道水波,都会日夜不息地传唱您的名字;这安徽的每一寸泥土,都会深深浅浅地铭记您的功勋。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我们中间,活进了这片大地的血脉里。永垂千古!

(傅友君/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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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08-23 07:22:24  所属分类: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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