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漫笔,人间百味
傅友君/文
暮色四合时分,我坐在家门口的水泥地凳上。凳子磨得光滑了,贴着大腿凉丝丝的,像含着一口陈年的井水。门东旁那棵老枣树,叶子在晚风里簌簌地响,细细碎碎的,像谁在灯下翻一本纸页发黄的书——又像张婶当年拆棉线时,手指头捻出的那种声音。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缕两缕,淡蓝淡蓝的,在初秋的空气里散得慢,散得犹犹豫豫,像是舍不得走。今天是七夕,这个被念叨了千年的日子,此刻落进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里,竟生出一层薄薄的、温柔而寂寥的光。
东南角路南的张婶在院子里摆了两碟瓜果,对着南天喃喃祝祷。她满头白发,暮色里竟泛着银亮亮的光,像天边那弯初升的月牙。我竖起耳朵,听见她反反复复念着女儿的小名,声音压得低,却沉甸甸的,像从心口里一粒一粒往外掏豆子。她女儿远嫁温州,算起来已有三年零四个月没回过这个院子了。张婶每个七夕都这样摆供,摆完了就坐在门槛上发呆。有一回她跟我说,人间有鹊桥,她的牵挂也在搭桥呢,从老屋的门槛开始,一砖一瓦地搭,搭到女儿温州家的窗台上——她说这话时,手指头在空气里比画着,仿佛真有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她掌心牵出去,牵得很远很远。
我忽然想起今早菜市场里那个卖花的女人。她的摊子缩在菜摊和鱼摊中间,几枝玫瑰孤零零地插在塑料桶里,花瓣边缘倦倦地卷着,沾了一夜的风尘,颜色便不那么鲜亮了。我问她怎么不多进些货,她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笑着说:“进多了卖不完,我家男人摆摊到半夜,拿回去也是蔫了。”她说这话时,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有颗小火星子掉进去,嘴角也跟着漾开笑意,两道浅浅的纹路里全是暖意。我那时便想,那几枝卖不掉的玫瑰,今夜一定会插在她家那张旧木桌上的玻璃瓶里——或许瓶子是裂了缝用胶布缠着的,可烛光一照,花瓣上的水珠便亮晶晶的,等着那个深夜归来的男人推开门。
人间的七夕,原来是这般模样的。它不在云端的琼楼玉宇里,而在张婶那碟积了灰的瓜果上,在卖花女人为丈夫留的那几枝蔫了的玫瑰里,在千千万万普通人柴米油盐的日子里头,在一顿晚饭的蒸汽里,在一句“回来啦”的问话里。
白日里经过街口的修鞋铺,王师傅正弯腰给一双枣红色的女鞋钉掌子,锤子起起落落,“笃笃”的声音像是给黄昏打拍子。他身旁那台收音机正唱着黄梅戏的《天河配》,腔调缠绵哀婉,拖得长长的,我原以为他是听了应景,可后来他一边敲鞋掌一边跟旁边等鞋的老太太搭话,说:“年轻时候我家老婆子总嫌我笨,不会说软和话。有一年七夕,我偷偷在她鞋底钉了颗铜星星,她穿了三天才发现,笑了整整一个夏天——逢人就抬起脚给人看,说‘我家那闷葫芦也会疼人呢’。”他说着手里的锤子没停,但敲下去的力道忽然轻了三分,好像那锤子底下不是鞋掌,是一段怕碰碎了的旧光阴。我站在那儿听了,鼻头竟有些酸。
晚风又凉了些,枣树叶子还在沙沙地响。我起身走到东边的桥头上,见一对年轻夫妻正抱着个两岁左右的女娃散步。丈夫仰着头指天上的银河,对孩子说:“宝宝你看,那两颗最亮的星星呀,是牛郎和织女。”妻子在旁边嗔他:“她才多大,哪里懂这些。”丈夫却认认真真地答:“我现在讲给她听,她长大了就懂了。我要让她知道,爸爸妈妈也像那两颗星星,隔得再远,心都亮着。”妻子听了,便不笑了,把脸轻轻贴在他肩窝里。暮色里两个人的影子挨得那样近,融成一团暖暖的墨色,孩子的咿呀声在晚风里飘着,软软的,甜甜的。
我心头忽然浮起李清照那句词:“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词里写的是天上,可那满满当当的离情别恨,哪一样不是人间共有的呢?哪一个心里藏着深情的人,没有在长夜里独自望过同一轮月亮?哪一个懂得珍惜的灵魂,没有在分离的日子里把思念一点一点熬成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牛郎织女的故事传了千年还不衰,大约不是因为它的离奇,而是因为它太真了——它在告诉每一个听故事的人,爱可以穿过时间,跨过距离,哪怕一年只能见一次面,那一次相见的光亮,足够照亮剩下那三百六十四天的漫漫长路。
夜深了,街上的脚步声渐渐稀落下去。卖花女人的窗口还亮着暖黄暖黄的灯,隔着纱帘,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在桌边对面坐着,桌上那一团模糊的暗红色,该是那几枝玫瑰的影子。修鞋铺的王师傅关了门,收音机也哑了,可我知道他今夜收工时一定会抬头看看天,在心里头跟那个穿过他钉的星星鞋走了几十年的女人说几句体己话。张婶的供桌还没收,瓜果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碗温温的汤,白汽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像是给那个看不见的鹊桥上过路的人预备的——她总说,万一女儿回来看不见她,有碗热汤喝也是好的。
我走回自家门口,重新在那条水泥地凳上坐下。头顶的银河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移了位置,牛郎织女星挨得越来越近,像两个走了千里万里夜路的人,终于望见了对方的身影。这一刻,天上的神话和人间的日常、古老的传说和眼前的日子,都化进了这初秋的夜色里,化进了露水打湿的枣树叶子里,化进了远远近近明明灭灭的灯火里。
人间百味,原来都聚在今夜了。是等待的涩——像青枣咬第一口时的微微发麻;是思念的咸——像泪淌到嘴角时那股说不清的味道;是相逢的甜——像卖花女人说起丈夫时眼睛里那点火星子;是相守的淡——像张婶那碗温汤上的白汽,无色无味,却暖着手心。七夕的笔落在人间,不写神仙眷侣的缠绵,只写凡夫俗子的痴念——那些藏在一粥一饭里的深情,那些化进晨昏四季里的守望,那些一辈子说不出口却像枣树根一样扎得深深的许诺。
夜风又起了,枣树的叶子飘下几片,落在我的肩上,落在膝盖上。我轻轻拂去,忽然就明白了:人间最好的爱情,大约不是天上一年一度的鹊桥相会,而是明知道岁月又长又慢,却还是愿意每天为你点亮门口那盏灯;明知道相聚的日子数得过来,却还是愿意把一辈子拆成一天一天,好好地、慢慢地过。
远远的,不知谁家窗口飘出一段断断续续的歌声,像是谁在哼一支很老很老的曲子。银河还是那条银河,喜鹊早已散了。可人间的这点情意还在呢,在每一个普普通通的黄昏里,在每一扇透出暖光的窗子后面,在每一句咽回去又咽回去的“我等你”里头。
今夜过了,明儿又是寻常日子。可那又怎样呢?只要心里有一座桥在,哪一天不是相会?只要眼里还亮着光,哪一个晚上不是七夕?我坐在水泥地凳子上,凉意从脊背爬上来,却觉得胸口热热的。枣树还在头顶沙沙地响,那颗被张婶指了无数回的织女星,正隔着迢迢银汉,安安静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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