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州红高粱

日期:2026-09-23 16:45:48 浏览:

我和刘子英去恒大御景,沿着颍州区合肥大道一路往东慢行。路两旁,数百亩红高粱正以近乎悲壮的姿态,将这片土地点燃。那不是寻常的红,是沉淀了整整一个夏天的阳光,是大地深处涌出的血脉,是秋风用无形的刻刀,在天地间雕琢出的一幅巨型油画。

远远望去,那一片红,仿佛是天边不慎跌落的晚霞,被大地稳稳地接住;又或是无数支燃烧的火炬,在风中猎猎作响,将苍穹都映得微醺。这红,不娇柔,不造作,带着泥土的粗粝与太阳的滚烫,是一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宣言。它不似春花般需要绿叶的衬托,自己便是最浓烈的色彩,将颍州的秋天涂抹得热烈而坦荡。城里人开车经过,常要慢下来,摇下车窗,看一眼这铺天盖地的红;老人们却说,这算啥,早些年清河西岸,哪块地不站着上千亩地的高粱?话里有一点骄傲,也有一点对旧时光的想念。

那红,并非孤绝的存在。修长的秆身之上,宽大的叶片如绿色的绸缎,层层叠叠,织就一片无垠的碧空。风过时,绿浪翻涌,与头顶的蓝天遥遥呼应,仿佛大地在呼吸,在吐纳着整个季节的生机。红与绿,在这数百亩的疆域里,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那是生命最本真的配色,无需任何画家的调和,自然便已臻于极致。叶间偶尔露出农人的草帽,一起一伏,像绿海里泊着的小船。

走近了,才能嗅到那香气。不是花的甜腻,也不是果的馥郁,而是一种混合了阳光、泥土与谷物本身的、质朴而醇厚的芬芳。沉甸甸的穗子,像无数低垂的头颅,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这片养育它们的土地致意。它们不是静止的雕塑,而是有生命的舞者,在秋风的指挥下,跳着一支无声的、关于成熟的舞蹈。有妇人从路边过,伸手掐一粒放进嘴里,细细嚼,说:甜了,能吃了。一句话,就把整个秋天嚼出了味道。

剥开一层红褐色的外衣,内里是珍珠般圆润的籽粒。它们紧紧相拥,晶莹剔透,仿佛凝聚了日月精华,又似大地孕育的无数颗赤子之心。每一粒,都藏着一个关于风雨的故事;每一粒,都饱含着农人汗水的重量。它们不是冰冷的果实,而是有温度的记忆,是土地对辛勤最慷慨的回馈。小时候,我跟着祖父钻过高粱地,像钻进一片青纱帐,叶子在胳膊上拉出一道道细红的印子。庄上一位名叫王俊才的老人曾说:不拉几道印子,哪知道粮食金贵。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庄稼和人一样,都是在磕磕碰碰里长出了筋骨。

我仿佛看见,在盛夏的暴雨中,它们如何以柔韧的腰身承受雷霆万钧,又在雨后以更挺拔的姿态刺破云层;我仿佛看见,在毒辣的日头下,它们如何默默忍受炙烤,将每一寸阳光都转化为向上生长的力量。它们不言不语,却用一身铮铮铁骨,诠释了何为坚韧,何为不屈。这数百亩的红高粱,便是颍州大地上最沉默也最响亮的脊梁。它们像这片土地上的人,平时不声不响,遇事却能咬紧牙关,把苦日子熬出甜味来。

当镰刀吻上秆茎,当脱粒的声响在田野上回荡,那便是大地最欢快的乐章。农人们脸上的沟壑里,盛满了比高粱还要饱满的喜悦。这喜悦,不只因为仓廪的充实,更因为他们见证并参与了一场生命的盛大仪式。 

高粱穗子可以扎炊帚,高粱秆可以编箔、做篱笆,高粱面可以蒸馍、贴饼子,高粱还能酿酒。一株高粱,从梢到根,都交给了庄户人的日子。从一粒种子到一片火海,再到一堆金黄的粮食,它们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轮回。它们不仅填满了粮仓,更点燃了人们心中对土地的眷恋,对生活的热望。

我们骑着三轮车,从安医大阜阳附属医院那边的恒大御景往家赶。风从中清河那边吹来,带着水汽和草腥,也带着远处村庄的炊烟味。合肥大道上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而道路两旁,这片红高粱正以它独有的方式,为这座城市的秋天加冕,也为每一个从颍州走出去的人,在心上加冕。只要还记得这一片红,就知道根还扎在土里,日子再远,也走不出故乡的秋天。

 

            (傅友君/文图)

支付宝转账赞助

支付宝扫一扫赞助

微信转账赞助

微信扫一扫赞助

    A+
发布日期:2026-09-23 16:45:48  所属分类: 散文
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