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在甲辰,春意方浓,却惊悉皖北文坛耆宿张方弢先生因病谢世。虽未及亲赴颍州一奠,然近日接先生哲嗣张毅来函,并获读乡邦文友裒其遗文编成的《张方弢作品选集》,复又温习杨新君追记之作与邓建设君《〈漠矿录〉点校前言》,旧事历历,不禁感慨万千。先生之文与学,堪为皖北士林一记;先生之志与品,尤足为后生之楷模。

张方弢先生,谱名芳弢,笔名张弛,一九四六年生于阜阳颍东枣庄张合拉孜村的一个耕读中医之家。他幼承庭训,敏而好学,然命运多舛,双亲早逝,自此孤苦自励。年未弱冠,他便西行青海、北上兴安,将青春与热血投身边疆建设。在长达四十余年的岁月里,他的足迹遍布加格达奇、阿里河、新林、塔河、阿木尔、图强,直至祖国最北端的漠河。在向称“高寒禁区”的大兴安岭林海中,他爬冰卧雪、筑路伐木,历经艰辛而矢志不渝。其间,他历任图强林业局技校校长、漠河县地方志办公室主任等职,由一名普通筑路工人成长为县志主编,由文学青年蜕变为县“拔尖人才”,每一步皆是脚踏实地、笔锄双耕的结晶,毫无半点侥幸。
先生的学问与文章,向来并辔齐驱,交相辉映。早年,他以兴安林海为底本,创作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百余篇,散见于《中国林业》《北方文学》《安徽文学》《清明》等刊物,并于一九八七年结集出版《森林情》。其《不冻泉》《绿海扬帆》《洛古河的传说》等佳作,情真意茂,生活气息郁然。吴宝三君曾赞其诗“朴实、粗犷豪放”;肖汉泽君更将其比作北陲之柳,“插道旁而荫,围大漠而绿,抗酷暑而不残,置冰封而不衰”,可谓知言。
然而,先生绝非仅以文名世。在地方文史研究领域,他用力尤勤、用心尤苦。在漠河工作期间,他跑遍十局三县,考证西林吉镇之变迁、洛古河之传说。听闻明宣德铜香炉出土,他不顾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亲自寻访捡宝人,苦口婆心劝其勿以一时小利致使文物流失,终为边陲存下一份实证。尤为令人称道者,是一九八三年,先生以一篇《从贝聿铭想到的》建言保留漠河新县城中一片原始林,此议卒为县政府采纳,即今日之松苑公园。一九八七年那场震惊世界的大火,令漠河城几成焦土,唯独此苑葱郁无恙,遂成“中国唯一城市原始森林公园”。一介文人,以建言而福垂一城至今,此非书生本色而何?
退休归颍之后,先生虽年逾花甲,本可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然他不甘伏枥,依然笔耕不辍。他先后参编《颍东区志》《颍东文史》一至三辑,手订《颍东陈氏族谱》《程氏族谱》,其中陈氏谱生前已无偿捐赠阜阳市档案馆,公诸同好。他对乡邦名人程文炳史迹的发现与研究,更是起到了关键的牵线搭桥作用。二〇〇五年,因哲嗣张弘君在中国国家图书馆偶然发现周馥执笔的《程文炳事略》目录,当时身在青岛的先生闻言即赴京。虽因馆方索酬八千元、手头拮据未能当场复印,但他回乡后面见时任颍东区委书记李兴武同志,由李兴武辗转委托中直机关乡友,自掏腰包复制成光盘寄回。先生与李兴武还一同发现了《颍东程氏支谱》,为地方程氏研究提供了极为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其所撰《程文炳史话》,在阜阳程文炳研究领域亦产生了积极而深远的影响。

斯人已逝,风范长存。张方弢先生的一生,是扎根大地、踏石有痕的一生。他以笔为犁,在大兴安岭的冰雪与皖北的厚土之间,书写了一位基层文化工作者对文学的赤诚、对历史的敬畏以及对家乡的深情。《张方弢作品选集》的付梓,不仅是对先生最好的缅怀,更为后人留下了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先生之志与品,如北陲之柳,历经风霜而愈发苍翠,必将激励后学在文化传承的道路上砥砺前行。(翁飞/文图)
编辑:傅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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