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的诗行——读金文正先生

日期:2026-09-14 06:55:35 浏览: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只碗,仿佛是他童年最忠实的伙伴,也是他一生想要挣脱的烙印。

风从颍淮平原上刮过来,没有山的阻隔,便格外的野,格外的冷。1938年的初春,皖北的寒风还带着刺骨的凉意,一个幼小的生命在阜阳的贫瘠土地上悄然降临。那风,像是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去,连叹息都给冻住了。谁能想到,这个在战火与饥荒中蹒跚学步的孩子,日后竟会用一支饱蘸深情的笔,为时代写下两万多首滚烫的诗行。他,便是金文正先生。

童年的记忆,是被冰雪和饥饿浸透的。那记忆里,没有糖葫芦的甜,没有压岁钱的红,只有母亲牵着他的手,在冰天雪地里沿街乞讨时,那掌心传来的一点点温热。寒风如刀,割破单薄的衣衫,也割痛了一颗过早品尝世态炎凉的童心。冻僵的脚趾像十根埋在雪里的萝卜,没有了知觉。可最难熬的,还不是这肉体的苦。

是那迎面撞见的目光。

每当在风雪中撞见昔日的同窗或熟人,那种无处遁形的难为情,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他多想转身就跑,跑进那白茫茫的旷野,让自己也变成一片无足轻重的雪花。可他的手被母亲牵着,母亲的另一只手,还端着那只空的、冰冷的碗。他的尊严,那时候还薄得像一张纸,轻易就被风雪打湿了,揉皱了。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低到雪地里去,低到尘埃里去,仿佛那样就能将自己藏起来。

可也正是这刺骨的寒冷,淬炼了他不屈的脊梁;正是这求生的艰难,让他对人间烟火与苍生疾苦,有了最切肤的悲悯。那被风雪打磨过的灵魂,日后便格外能体察他人的疼痛。

命运的转机,藏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那些在风雪中咽下的屈辱,最终都化作了书本上滚烫的文字。二十岁那年,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在安徽省仅招收四名学子,而金文正,便是那万中取一的四分之一。当录取通知书抵达家乡,整个口仔镇小学都为之沸腾。这个曾经讨饭上学的孩子,用知识改变了命运,更为母校争得了无上荣光。此后多年,他的故事化作一盏不灭的灯,照亮了一代又一代学子的求学路,告诉他们:只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再深的沟壑也能跨越。

从北师大毕业后,他选择回到家乡,在阜阳一中的讲台上站成了风景。作为一名中学语文高级教师,他将半生心血倾注于三尺讲台,用朴素真挚的语言,将文学的火种播撒进无数年轻的心灵。他讲朱自清的《背影》,讲鲁迅的《故乡》,讲着讲着,那些文字里便有了他自己的影子。那个在雪地里乞讨的少年,终于成了在讲台上引经据典的先生。

退休后,他未曾停笔,反而迎来了创作的井喷。作为阜阳市诗词学会会刊《聚星诗坛》的副主编、安徽省太白楼诗词学会副会长,他累计写下超过两万三千首诗词曲联。那支笔,仿佛是他伸向世界的手,不再是索求的姿势,而是给予,是拥抱,是与这片土地和这个时代最深情的对话。

他的诗,不是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而是紧扣时代脉搏的心跳。2008年汶川地震,山河破碎,他含泪写下47首抗震诗词,字字泣血,句句锥心;新冠疫情来袭,他又以笔为枪,创作大量作品为一线逆行者鼓劲。他的诗集《颍州流韵》,流淌的不仅是故乡的河水,更是他一生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

从冰天雪地里的乞讨少年,到著作等身的诗词大家,金文正用一生证明:苦难从来不是终点,而是淬炼灵魂的熔炉。那些在风雪中低下的头,终将在岁月的长河里,骄傲地仰望星空。而他写下的每一首诗,都是对那段艰难岁月最深情的回望,也是对生命最庄严的礼赞。

如今,颍淮的风雪早已停歇,可那个在雪地里伸手的孩子,却把诗行种成了一片春天。

               (傅友君/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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