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头春

当冰棱在屋檐下折断最后一声叹息
你听见了吗 那被时间紧握的缰绳
松开了
不是鞭子 是风 是第一缕敢称暖的风
抽打着沉睡的旷野 抽打着我僵硬的脖颈

我是一匹被冬天铸成铜像的马
鬃毛里藏着去年秋天的霜
蹄子冻在十二月的版图上
动弹不得 却始终朝着东方

立春不是日历上撕下的红纸
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胎动
是泥土里 一根草尖
正用柔弱的剑 刺向坚硬的天空

我抖落一身沉重的锈迹
那曾是辉煌的甲胄 如今是枷锁
我低头 看见影子在雪水中
映出一张年轻而焦灼的脸

原来 春天不是被迎来的
是被闯入的
像一匹脱缰的马 不顾一切地
冲进这尚带寒意的崭新的混沌

我的马头 昂起
不是为了嘶鸣 不是为了炫耀
而是为了确认
那被风割过的方向
是否还留有青草最初的气息

春天 你这匹未被驯服的野马
你的鬃毛是翻滚的麦浪
你的蹄印是新生的湖泊
而我 只是你奔腾时
溅起的一粒微尘
却也怀揣着
整个宇宙的
春

骏马在四季里奔跑

它不是从画框里挣脱的影子

而是大地深处涌出的呼吸

鬃毛如火焰 燃烧着未命名的季节

蹄声叩击冻土 唤醒沉睡的根须

春风不是温柔的抚慰

是刀锋 割开旧痂 逼出新绿

它奔跑 并非逃离 也非追逐

只是以速度丈量存在的边界

影子在身后拉长 又缩短

像一道不断修正的疑问

它不回头 也不前瞻

只将每一瞬化作永恒的此刻

当风穿过肋骨 如穿过空谷

它听见的 是自己 也是万物的回响

骏马不是征服者

它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一封无字信

在奔跑中成诗 在喘息中顿悟

自由 不是没有缰绳

而是心甘情愿奔向那不可知的辽阔

它跑着 春便在身后铺展

像一场缓慢降临的醒悟

而终点从不存在

唯有奔跑本身 是唯一的归途

立春 孕育着春天

冰层在河面裂开细纹

像一封封缄默的信

静候春风落款

泥土翻身 草芽顶破幽暗

每一寸土地都在低语

该醒了 该醒了

我立于皖北的田埂

向南望

又向北望

江南的梅 塞北的雪

东海的浪 西域的峰

都在同一阵风里

轻轻颤抖

这不是寻常的苏醒

是亿万朵花苞

在血脉里酝酿呐喊

它们知道

冬天再长 也挡不住阳光的诺言

寒潮再猛 也压不垮大地的脊梁

我听见种子在土中握手

听见根须在暗处传递火种

听见一朵花对另一朵说

我们终将连成原野

终将染红山河

终将以盛开的姿态

向世界报到

于是 我俯身贴近土地

把耳朵贴在冻土上

听见了 那遥远而清晰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像鼓点 像誓言

像祖国大地正在孕育着

一场铺天盖地

春天

那终将到来的春暖花开

当第一缕阳光轻抚北方的麦苗

当南国的早樱叩响春风的门扉

你从漫长的守望中醒来

大地 你睫毛上还挂着霜

眼里却已盛满整个春天

江河解冻 如你舒展的脉络

山峦披绿 似你挺起的脊背

高铁穿过油菜花海

像一行奔涌的诗

风筝牵着孩子的笑声

在蓝天下写满希望

你不再说冷

因为千万朵花开在你胸前

你不再沉默

因为每一片叶子都在替你歌唱

我走过你的平原 你的高原

走过你蜿蜒的江 你辽阔的岸

看见农民弯腰播种

像在大地写下虔诚的字

看见工人站在塔吊上

把朝阳钉上城市的天际线

大地 你不是抽象的名字

是你怀抱里每一粒泥土的芬芳

是每一阵风都带着方向

每一滴雨都认得归途

当夜幕降临 万家灯火亮起

像星星落回人间

我听见你说

春天 不只是季节

是我们十四亿人民

一起抬头时

眼里绽放的光

于是 我们站在春风浩荡的大地上

轻轻喊出你的名字

像喊自己的母亲

像喊自己的命运

像喊那终将到来的

春暖花开